第13章
沈玉香站在墙外,双手叉腰,嗓门极大。
“哎哟,吴嫂子,俺没看见你在,你家李嫂刚才在俺门前落了死鱼肠子,俺寻思这黑水配鱼肠子正好发酵当肥料,就给你们送回来了,你别客气,留着种葱用吧!”
吴凤霞气得脸色铁青。
她深知李嫂搞的小动作,也知道沈玉香是个不顾情面的粗人。
要是大声争吵,引来大院里其他家属围观,最后丢脸的还是自己。
她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李嫂一眼,只能转身回屋换衣服,吃下这个哑巴亏。
沈玉香哼着乡下小调,拿着空铁盆返回小洋楼,将门外的秽物清理净,心情十分舒畅。
上午十点,秋老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
贺敬岩在二楼书房审阅边境线送来的侦察报告。
陈广良站在桌边,轻声汇报了早晨院墙外的风波。
贺敬岩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这女人处理的手段粗暴直接,但确实有效,吃不了一点亏。
吴凤霞喜欢在背地里使阴招的人,碰上沈玉香这种光明正大泼脏水的,完全没有反击的余地。
他低下头继续看报告,没有多加涉。
楼下院子里,沈玉香搬了一把小木板凳坐在屋檐下。
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收音机,外面套着大红大绿的牡丹花布套子,在阳光下十分扎眼。
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智取威虎山》。
杨子荣高亢的唱腔在院子里回荡。
沈玉香手里拿着针线,缝补一件旧棉袄。
她听得入神,时不时跟着收音机里的节拍晃动脑袋。
就在这时,大院的路上走来一个瘦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绿军装,肩膀上没有军衔。
他背着双手,步伐缓慢,走走停停。
走到贺家小院门外时,老头停下脚步,透过木栅栏门,打量着院子里的沈玉香,目光最后落在花里胡哨的收音机上。
这老头是隔壁三号楼的退休司令员,徐老。
徐老在大院里地位尊崇。
他早就听张副部长提起,贺敬岩家新雇了一个生猛的乡下保姆,治住了贺敬岩暴脾气。
今天天气好,徐老特意溜达过来看看热闹。
徐老看着大红大绿的布套子,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走到栅栏门边,清了清嗓子开口搭话。
“女同志,这戏文唱得带劲啊,这小匣子声音真脆亮。”
沈玉香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抬头看到一个巴巴的老头站在门外。
衣服破旧,眼睛不大,笑起来满脸褶子,右边眉毛上还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沈玉香防备心顿起。
大院里经常有各个部门的家属闲逛,这老头看着面生,穿得又穷酸,保不齐是个来打秋风的。
“不,这是俺家首长的宝贝,正宗上海货,能收到首都的电台呢!”沈玉香语气骄傲。
徐老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继续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我老头子耳朵背,这离得远听不清,你这匣子能不能借我拿回家听半天?我下午就给你送回来。”
沈玉香一听这话,立刻放下手里的衣服,从板凳上弹起来。
大步跨到茶几前,双手紧紧扣住收音机的外壳,将其护在前。
“不行!老同志,你这要求过分了!这是俺主家的私人财产。
碰坏了刮花了,我赔不起,这东西去供销社买要一百多块钱,还要工业券!你张嘴就借,当这是借大白菜呢?”
徐老被她这副护食的架势逗乐了,笑出声来解释。
“我不弄坏它,我就放在桌子上听听,保证原样送回来。”
沈玉香本不信他的保证,继续大声输出。
“说破大天也不行!你们这些老头子最会倚老卖老,借走的东西哪有容易要回来?俺家首长信任俺,让俺保管,俺拿着主家的工钱,就得尽职尽责。
你想听戏,俺也不赶你,你就在这栅栏门外头站着听,俺去给你端碗白开水。”
徐老听着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的话,觉得这女人的直白和防备心着实有趣。
他堂堂一个原军区司令员,竟然被安排在门外站着听收音机。
徐老笑着摆摆手,没有继续纠缠。
“不借就不借,是个看家的好手,贺小子有福气。”
说完,徐老背着手,慢悠悠地顺着路走远了。
沈玉香看着老头走远的背影,撇撇嘴。
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摸了摸收音机的布套子,心里认定自己成功击退了一个想占便宜的老无赖。
她觉得自己保卫财产有功,这事必须让楼上活阎王知道。
到了中午十一点半。
沈玉香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上二楼,推开书房的门。
贺敬岩刚看完一沓厚厚的图纸,眼睛酸涩,正靠在椅背上揉捏着太阳。
“首长,喝水。”沈玉香将搪瓷缸子放在桌角。
贺敬岩端起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沈玉香站在桌前,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严肃,声音洪亮地开始汇报工作。
“首长,俺跟你汇报个事,刚才有个瘦老头,走到院门口,张嘴就要借你的上海收音机回去听,一看就没安好心,俺当场就给他骂跑了。
俺誓死捍卫你的财产,绝对没让外人占半点便宜,你看俺对你多忠心!俺家首长的东西,谁也别想白嫖!”
贺敬岩端着水缸的手停顿住。
他听到“俺家首长”这四个字,心口没来由地跳动了一下。
这女人平时粗俗不堪,但这护短的架势,却让他心里升起一丝隐秘的舒畅感。
贺敬岩放下水缸,抬头看着她。
“什么瘦老头?长什么样?”
沈玉香以为他要表扬自己,立刻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巴巴的,个头不高,穿个没肩章的旧军装,眼睛不大,一笑起来满脸褶子,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哦对了,他右边眉毛上还有一道疤。”
贺敬岩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大院里,瘦,旧军装,眉毛带疤。
这特征全军区找不出第二个人。
贺敬岩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满脸求表扬的女人,缓缓开口。
“那老头眉毛上的疤,是抗战时期被弹片削的。如果你没描述错误,那应该是隔壁三号楼的徐老,原军区司令员,我以前的老上级。”
沈玉香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
贺敬岩继续补充,语气平静。
“他家里这种半导体收音机有三台,还有国外的进口留声机,他不是买不起,也不是想占你便宜,大概率,纯粹是听说咱们家有个凶悍的保姆,特意过来逗你玩的。”
安静。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玉香感觉自己的脸皮在急速升温,一直红到了脖子。
她刚才不仅严词拒绝了堂堂大司令的借用请求,还大骂人家倚老卖老,甚至让人家站在栅栏外头听戏。
这简直是丢人丢到大西洋去了。
沈玉香不安地抠着衣角,视线在脚尖上打转,支支吾吾地找补。
“一个大司令,天天闲着没事逗人玩,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嘛。”
贺敬岩看着她难得吃瘪局促的样子,觉得十分解压。
他身体往后靠,嘴角微微上扬,罕见地出声调侃。
“你刚才护食的凶悍样子,徐老肯定全见识到了,有了他老人家在外面替你宣传,以后大院里更没人敢惹你,你这保镖当得很称职。”
沈玉香尴尬得脚趾在鞋底抠地,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贺敬岩今天工作进展顺利,加上刚才这一出闹剧,心情大好。
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张两毛钱的纸币,递向沈玉香。
“拿着,去供销社买点你想吃的零嘴,顺便出去透透气,别整天在家里盯着收音机发呆。”
沈玉香看着崭新的两毛钱,尴尬和局促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双手接过纸币,眼睛里重新焕发出贼亮的光芒。
在她的脑回路里,主家平时精打细算,今天突然给钱,这绝对是绩效奖金!
这说明她虽然认错了人,但她忠心护主的行为得到了领导的充分肯定和实质性奖励。
沈玉香满血复活,将两毛钱折叠好塞进口袋。
“首长放心!俺以后绝对更卖力活!俺这就去准备晚饭!”
沈玉香转身跑出书房,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
下午的时间,沈玉香开启狂暴工作模式。
到了晚饭时间。
原本定好的菜单是清炒大白菜和棒子面糊糊。
沈玉香觉得拿了奖金必须有所表示。
她自掏腰包,从自己省下来的定量里拿出两个珍贵的土鸡蛋。
打碎搅匀,在铁锅里放足了猪油,炒出了一大盘金灿灿、香喷喷的葱花炒鸡蛋。
她端着这盘加餐走上二楼。
贺敬岩看到桌上的炒鸡蛋,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吃完饭,贺敬岩靠在轮椅上看内部报纸。
沈玉香收拾完碗筷,拿着一个小木盒子和一块棉布走进来。
她一言不发地蹲在贺敬岩脚边,打开木盒子,里面是一盒黑色的皮鞋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