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宿舍的时候，刘洋已经躺在床上了。
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林默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把灰色卫衣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去洗漱间洗了把脸，回到床上拉上了床帘。
他躺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个白色信封，指腹反复摩挲着信封表面粗糙的纸质。周铭、周海生、事故认定书、那张挑衅的纸条——所有这些信息像一群蜜蜂在他脑子里嗡嗡叫，吵得他无法思考。
“系统，周铭的详细资料能查到吗？”
“本系统无法直接查询外部数据。但宿主可通过对目标使用读心术LV2获取信息。”
林默翻了个身，把信封塞到枕头底下。明天他要做一件事——去高二三班看看，那个叫周铭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凌晨两点，林默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有很多碎片化的画面在快速切换——车轮、血泊、茶店的玻璃窗、五个人影坐在窗后排成一排看着他。他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早上七点，林默站在高二三班门口。
他第一次来这层楼。三班在四楼的最西边，走廊尽头是厕所，厕所旁边是开水房。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了，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从教室里传出来的读书声和说话声。
林默推开三班的后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大约有四十个人，有的在背书，有的在吃早饭，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从后门溜进来的人，除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的目光正好和他撞上。那一瞬间，林默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看到一个陌生人走进自己教室，反应应该是好奇，或者是警惕，或者是不耐烦。但这个男生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任何情绪。他看了林默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好像林默只是一阵从窗口吹进来的风。
林默走到他面前，站定。
“周铭？”
男生抬起头，又看了林默一眼。这次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微笑和嘲讽之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本不可能发现。
“林默。”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名字，“比我想的瘦。”
这是林默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周铭的真容。他的长相和他的名字一样普通——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偏瘦，戴着一副黑色的细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五官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放在人群里三秒钟就会找不到了。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眼睛，像一口很深的井，水面纹丝不动，你不知道井底有什么。
“出来聊聊。”林默说。
“好。”周铭合上作业本，站起来，跟着林默走出了教室。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开水房旁边，那里有一个小阳台，平时没什么人去。阳台上堆着几个废纸箱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地上有很多烟头，是学生偷偷抽烟时留下的。
周铭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双手在裤兜里，面朝着林默。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眼镜片照得反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
林默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两米。他打开读心术LV2，对准了周铭。
“三年前，是你推的我。”这不是问句。
“是。”周铭没有否认，语气平静得像在承认自己昨天吃了什么。
“为什么？”
周铭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说：“因为你是第一名，我不是。”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林默盯着周铭的眼睛，读心术在全力运转，捕捉着他每一丝思维波动。但他读到的内容让他后背发凉——周铭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情绪”，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他的思维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净净，连灰尘都没有。
一个人在做一件亏心事被揭穿的时候，脑子里应该有内疚、恐惧、紧张、或者至少是某种情绪波动。但周铭什么都没有。他承认推人的时候，语气和承认自己吃了早饭一样平淡。
“叮！读心术LV2对目标周铭效果受限。目标具有极强的自我控制能力，能主动抑制思维活动。建议在目标情绪波动时再次尝试。”
林默把读心术关掉了。再读下去也没用，周铭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把自己关得太严实了，严实到连潜意识都被锁了起来。
“你不怕我报警？”林默问。
周铭终于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类似于“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欣慰。
“你可以报。”他说，“临安市公安局的电话是，接警台的电话是，刑侦大队的值班电话是。你需要哪个？”
他把三个电话号码一字不差地报了出来，像在背课文。
林默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收紧。
“你以为你爸是副局长，我就拿你没办法？”
周铭摇了摇头：“我不是以为。他确实是副局长。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觉得不公平就改变。就像三年前我是全县第二名，你是全县第一名，这个事实也不会因为我觉得不公平就改变。”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给林默上一堂关于“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课。
“所以你觉得公平？你把我推到了车轮下面，毁了我的右手，毁了我的成绩，毁了我三年的人生，你觉得这很公平？”
周铭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默彻底愣住的话。
“我没有觉得公平。我只是觉得，你挡了我的路。挡路的人，应该被搬开。”
林默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正常人。周铭不是一个嫉妒心强的普通学生，他是一个没有正常情感反馈机制的人。他不在乎公平不公平，不在乎对错，不在乎别人的痛苦。他只在乎一件事——他要的东西，不能被别人拿走。
“叮！黑暗潜能激活进度+5%，当前进度：72%。”
系统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林默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周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除了“平静”之外的表情。
“你笑什么？”周铭问。
“我笑你很可怜。”林默说，“你花了三年时间，用你爸的权力把一切压了下去，你以为你赢了。但你看看你自己——你还是全县第二名。我废了三年，倒数第一了三年，但我曾经是第一名。你呢？你从来没有当过第一名。你把第一名搬开了，第二名还是第二名。你永远都是第二名。”
周铭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睑微微跳动，在裤兜里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攥拳又忍住了。
这些裂痕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面具。
“你说完了吗？”他说，“说完了我要回去上课了。第二节是数学，我不想迟到。”
他转过身，朝教室走去。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因为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该看的反应也已经看到了。周铭不是无懈可击的，他也有裂痕，只是那些裂痕太小太短，需要精准的工具才能凿开。
“系统，刚才那几秒钟，周铭脑子里在读什么？”
“读心术LV2捕捉到三块思维碎片：‘他说得对’、‘我不甘心’、‘要让他闭嘴’。建议宿主在目标情绪失控时再次使用读心术，可获取更完整的信息。”
林默从阳台走回走廊的时候，经过三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周铭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在翻数学课本，动作和任何一个普通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但林默现在知道了，那个普通的外壳下面，装着一个不普通的东西。
他下了楼，走到场上，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花坛的边缘还是湿的，早上的露水没，坐上去凉飕飕的，但这股凉意让他更加清醒。
他把今天和周铭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铭承认了推人的事实，但有一个细节被忽略了——他没有提到沈煜。刘洋说那天晚上有五个人在场——沈煜、周铭、赵磊、王思琪和他自己。但周铭一个字都没有提沈煜，好像沈煜本不存在一样。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沈煜确实不存在于那个晚上，是刘洋在撒谎。第二种，周铭在刻意回避沈煜，因为他和沈煜之间有某种约定或交易。
林默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林雨桐昨天发的消息。“沈煜他……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林雨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她在怕什么？她在怕沈煜，还是在怕她知道的事情一旦说出来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给林雨桐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周铭吗？”
林雨桐隔了很久才回，久到林默以为她不会回了。最后她发来两个字：“知道。”
“沈煜和周铭，什么关系？”
这次林雨桐回得更慢了，整整等了十分钟，屏幕上才弹出新消息。
“他们是表兄弟。周铭的妈妈是沈煜爸爸的妹妹。这件事全校没有几个人知道，因为周铭不让沈煜在学校里叫他表哥。他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和你有关系’。”
林默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半天没有动。
表兄弟。周铭是沈煜的表弟。
这就对上了。为什么周铭能调动沈煜？为什么沈煜愿意给周铭做事？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势，而是因为血缘。沈煜是沈万山的儿子，周铭是周海生的儿子，这两个家庭通过联姻绑在了一起，在临安市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权力网络。
沈万山是临安市最大的建材商，控制着全市百分之四十的建材供应。周海生是公安局副局长，掌握着全市的刑侦力量。一个管钱，一个管权，两个人加在一起，在临安市这个三线小城，几乎可以摆平任何事情。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仰头看着天空。云很白，天很蓝，阳光很好。这座城市看起来这么普通，普通到你会以为它和任何一座城市没有任何区别。但在那些你看不到的角落里，有一些东西在悄悄运转，它们不需要法律，不需要正义，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公式——有钱人的钱加有权人的权，等于无敌。
“系统，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要对付的人，是一个公安局副局长的儿子，我应该怎么做？”
系统沉默了两秒——这很罕见，系统几乎从来不需要思考时间。
“建议宿主采取间接策略。直接对抗执法系统风险过高。宿主可通过收集证据、寻找外部力量、制造舆论压力等方式迂回进攻。”
“说人话。”
“找到比周海生更大的官，或者找到比周海生更怕的事情。”
比周海生更大的官。临安市比公安局副局长大的官有不少——市委书记、市长、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但这些人都和周海生在一个锅里吃饭，他们会为了一个高中生去得罪自己的同事吗？
比周海生更怕的事情。一个公安局副局长最怕什么？怕纪委，怕巡视组，怕自己的问题被上级发现。
林默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下关于周海生的信息。他在临安市生活了十八年，对这座城市的大小新闻多少有些耳闻。周海生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不是在学校，而是在家里，在父母偶尔的闲聊中。
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问你一个人。公安局的周海生，你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林默的母亲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他？”
“随便问问。”
“他啊……我听说他前几年出过事，好像是和一个什么案子有关，后来压下去了。你爸可能知道得多一些，他在工地上听人说过。”
林默的母亲在饭店洗碗，父亲在工地搬砖。那些工地上的人和饭店里的人在闲暇时会聊各种八卦，领导的花边新闻、有钱人的丑事、当官的腐败。这些八卦上不了新闻，但在底层人群里流传得比任何官方消息都快。
“爸什么时候下班？”
“今天加班，估计要八点多。你找他嘛？”
“没事，随便问问。妈，你多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林默的母亲说了一句让他鼻子突然发酸的话：“儿子，你在学校是不是受委屈了？你很久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没有，妈。就是想你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默在花坛边坐了很久，久到上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又过了很久，第二节课的铃声也响了。他没有去上课，他现在没有心思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那些他听不懂的题目。
他需要更多信息。
中午，林默去了食堂。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一个人坐到了他对面。
沈煜。
他端着一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你昨天见了周铭？”沈煜开门见山。
“你的消息挺灵通。”林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所学校里发生的事，我基本都知道。”沈煜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但没有吃，“林默，我想跟你谈一个。”
“？”
“我帮你对付周铭，你帮我做一件事。”
林默放下筷子，看着沈煜。他发动了读心术LV2，但沈煜的脑子里想的东西比周铭还要难读——不是空白，而是太多层了，像一个被上了无数把锁的保险箱，每一层都盖住了下面一层。
“你为什么要对付周铭？他不是你表弟吗？”
沈煜搅面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停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他继续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知道的不少。”沈煜抬起头，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变冷，不是变热，而是变得更“真实”了。之前他的笑像一张画在纸上的笑脸，现在这张画突然活了，虽然还是那张笑脸，但你能感觉到纸的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帮你对付周铭，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他挡了我的路。”沈煜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温和得像一个正在做自我介绍的新同学，“他爸爸是副局长，我爸爸是商人。商人的生意需要官场上的人帮忙，但不需要一个想取代自己的官场亲戚。”
林默听懂了。沈万山和周海生之间不是简单的“亲戚关系”，而是一场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的权力游戏。沈煜想通过打击周铭来打击周海生，从而让自己父亲在两人的关系中占据上风。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默问。
沈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从桌面上推过来。林默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是一个叫“孙建国”的人，付款人是一个叫“临安市公安局”的单位，金额是五十万。
“孙建国是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周海生的老部下。这笔钱是从公安局的账上转出来的，名义上是‘办案经费’，实际上进了孙建国的私人账户。这只是冰山一角，周海生这些年用各种手段从局里套出来的钱，少说也有几百万。”
林默看着那张转账记录，心跳加速了。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我爸爸做生意，免不了要和银行打交道。银行里的人，有时候比警察更清楚谁的钱有问题。”沈煜把那张纸收回去，重新折好放进口袋，“你帮我收集周海生的犯罪证据，我帮你收集周铭的犯罪证据。你告周铭推你，需要的是刑事案件的证据链。我手里有一些东西，你手里有一些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网。”
林默盯着沈煜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找我？你完全可以自己去做这些事。”
沈煜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给别人看的，这次的笑容是给林默一个人看的。那个笑容里有欣赏，有一种“你果然问到了点子上”的认可，还有一点点——孤独。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敢站起来的人。”沈煜说，“这所学校里有两千多个人，每一个人都知道周铭是谁，每一个人都知道他爸是谁，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你是第一个。你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是第一个。”
他端起碗，站起来，临走前说了一句话：“你考虑一下。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你应该能找到。”
他走了。林默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固在盘子底部，变成一层白色的薄膜。他看着那层白色的油膜，脑子里反复转着沈煜的话。
和沈煜，等于和做交易。但如果不，他一个人对付周铭和周海生的胜算几乎为零。
“系统，沈煜的可信度是多少？”
“本系统无法量化人类的可信度。但检测到沈煜在与宿主对话时，真实情绪匹配度为87%，高于人类平均对话真实度（65%）。这意味着他在大部分说的是真话。”
大部分是真话。那剩下的13%是什么？
林默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他眯起了眼睛。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闹，有人在笑。这个世界看起来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人想吐。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沈煜的号码——沈煜说得对，他的号码不难找，学生会副主席的联系方式在学校官网上一搜就有。
他没有打。现在还不到时候。他要先做一件事——回宿舍，翻刘洋的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