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公社民兵队院里静了下来。
张桂兰刚才还扯着嗓子喊,这会儿站都站不稳了,手扶着长凳,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顾铮站在台阶下,军帽压得低,声音不高,却让院里没人敢嘴。
“你写匿名信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
张桂兰嘴唇发颤。
“顾团长,我是一时糊涂,我就是气不过,我没想害人……”
顾铮没接她这句,转头看向民兵队长。
“匿名信原件、纸条、红糖票编号、证人笔录,按规定封存。部队那边会来函调取材料。”
民兵队长应得利索。
“都收好了,一样不少。”
顾铮又补了一句。
“破坏军婚,污蔑军属,不是村里拌嘴。该怎么记,就怎么记。”
民兵队长神色也严肃起来。
“顾团长放心,公社这边会开会研究处理。张桂兰同志的问题,先由大队看管配合调查,没查清以前,不许再回去闹事。赖三那边也已经让人去找了。”
顾铮点头。
“涉及诬告、串供、恶意造谣的,该上报就上报。”
民兵队长立刻应声。
张桂兰腿一软,直接坐到了长凳边上。
她现在才真怕了。
村里吵几句,丢的是脸。
真落到组织上,丢的就不只是脸了。她家几个孩子以后要参军、招工、入团,哪一样不看家里成分和表现?真让她这事记上一笔,大房往后再想抬头就难了。
“雨柔,雨柔!”
张桂兰突然朝林雨柔伸手,眼泪一下滚下来。
“我是你大伯娘啊,你跟顾团长说说,我真知道错了!你堂哥还没说亲呢,你堂妹也还小,这要是记上了,他们以后可怎么办?”
林雨柔站在一旁,布包拎在手里,语气平平。
“大伯娘,你害我的时候,想过我以后怎么办吗?”
张桂兰噎住。
林雨柔看着她,眼里没有得意,也没有不忍。
“我爹娘这些年让着你,不是欠你的。你把人到这一步,也别怪别人不替你兜着。”
林父站在旁边,脸色发沉。
“队长,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三房不替她说情。”
张桂兰一听,整个人都垮了。
她又要哭喊,民兵队长一挥手,两个民兵上前把她带到一边。
“行了,别在这儿撒泼。等会儿还有话问你。”
顾铮没再看她。
他转身走到林雨柔跟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走。”
林雨柔跟上去,低声问了句:“伤口撑得住吗?”
顾铮先回了一个字。
“能。”
林雨柔看着他。
顾铮停了停,换了句实在话。
“疼,能忍。”
林雨柔这才收回视线。
“上车以后别逞强。真扯开了,我可不替你瞒医生。”
顾铮低声应了。
“听你的。”
这话说得很轻,旁人未必听见,林雨柔却听清了。
她耳有点热,面上还稳着,抱着布包往吉普车边走。
林父送到院门口,又叮嘱了几句。
“雨柔,领了证也别慌,家里这边有我和你娘。你娘今早还说,让你别惦记家里。”
林雨柔点头。
“爹,我知道。下午要是回不来,我让顾铮往公社打个电话。”
林父看了看顾铮。
顾铮站直了些。
“叔,您放心。证领完,我会把她安顿好,再送消息回来。”
林父沉默片刻,点了头。
“往后,她就交给你了。”
顾铮神情郑重。
“我会护好她。”
这句话没有多余修饰,却让林父眼眶微微发红。
车从公社开出去,直奔县城。
一路尘土飞扬,前头开车的小战士坐得板板正正,连后视镜都不敢多看。
顾铮坐在后排,背挺着,手放在膝上,倒真没再往腰侧碰。
林雨柔收回视线,把布包往怀里压了压。
文件袋就在里头。
结婚介绍信,政审通过书,户籍证明,还有公社补开的证明。
今天这趟,只要把证领了,这门婚事才算真正落地。
县城比公社热闹得多。
街边有人排队买东西,邮电局门口停了几辆自行车,墙上刷着标语,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吉普一进街口,不少人都回头看。
民政办公室就在县政府旁边。
青砖房,木门框,屋里一张红漆桌,墙上贴着婚姻法宣传画,角落里放着暖壶和搪瓷缸。
登记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黑框眼镜,抬头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来登记结婚的?”
顾铮把文件袋递过去。
“是。”
登记员接过材料,一张张翻。
“顾铮,二十九,现役军人。”
“林雨柔,二十二,红旗公社靠山大队社员。”
林雨柔应了一声。
登记员翻到政审通过书,又看见上头几个红章,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手续齐全,准备得挺周全。”
她把登记簿翻开,推到两人面前。
“我按规定问一句,双方都是自愿结婚?”
顾铮答得很快。
“自愿。”
登记员笑了。
“别急,还没问完。”
林雨柔偏过头,见顾铮站得端正,倒比出任务时还认真。
她把那点笑压下去。
“我也自愿。”
登记员点点头,把钢笔递过去。
“那就签字。”
顾铮先签。
笔锋脆,字写得利落。
林雨柔接过钢笔,把名字写在旁边。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落在纸上,清清楚楚。
登记员拉开抽屉,取出两张红色结婚证,沾了印泥,抬手盖章。
“咚。”
“咚。”
两声落下,林雨柔心里也跟着定了。
登记员把证晾了晾,递给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受国家保护的夫妻了。往后互相扶持,好好过子。”
顾铮双手接过其中一张,又把另一张递给林雨柔。
林雨柔低头看着红证。
纸不厚,字也不多,却比她怀里那一叠证明更有分量。
上面写着她和顾铮的名字。
登记员又提醒道:“军属随军、户粮关系这些,还得按部队和地方规定办。你们先把证收好,后头需要盖章的,拿来补手续。”
顾铮把话记下。
“麻烦同志了。”
登记员看了看他腰侧,语气温和了些。
“顾同志是伤员吧?证领完就别到处跑了,县里人多,注意些。”
林雨柔立刻看向顾铮。
顾铮没说疼,只把证放进贴身口袋。
“我们办完必要的事就回。”
登记员笑着摆摆手。
“新婚头一天,也该吃顿好的。国营饭店今天供应肉丝面,去晚了可没了。”
林雨柔道了谢,跟顾铮一起出了民政办公室。
门外阳光正好。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结婚证,指尖轻轻摸过红章。
顾铮站在她身侧,问:“收起来?”
林雨柔把证装进布包内层。
“收好了。你那张也放稳,别折了。”
顾铮拍了拍前口袋。
“在这儿。”
林雨柔抬眼看他。
“顾团长,这会儿是不是该改口了?”
顾铮神色微顿。
小战士正从车旁走过,听见这话,脚步一乱,赶紧假装去检查车胎。
顾铮看着林雨柔,耳后有一点不明显的红。
“雨柔。”
林雨柔挑了下眉。
“就这?”
顾铮沉默一瞬,声音压低。
“媳妇。”
林雨柔心口一热,面上还装得镇定。
“嗯,听见了。”
顾铮看她一眼,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些。
“饿不饿?”
这人转得快,林雨柔也没再逗他。
“有点。”
顾铮立刻道:“去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就在供销社斜对面。
门口挂着木牌,今供应写在黑板上:肉丝面、素面、馒头、白菜汤。
饭点还没到最挤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几桌人。柜台后头的服务员穿着蓝布褂子,语气不冷不热。
“吃什么?”
顾铮拿出粮票和钱。
“两碗肉丝面,再要一份白菜汤。”
林雨柔忙拉了他一下。
“两碗面就够了,你有伤,汤喝热水也行。”
顾铮把票递过去。
“你早上没好好吃。”
林雨柔看他一眼,没再拦。
服务员收了票,扯着嗓子往后厨喊:“两碗肉丝面,一份白菜汤!”
两人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顾铮先拿起桌上的筷子,用开水烫了一遍,又把其中一双递给林雨柔。
林雨柔接过,心里微微一动。
他话不多,可该留意的地方都留意到了。
面很快端上来。
白瓷大碗,面条卧在汤里,上头铺了几肉丝和青菜叶,热气腾腾。
林雨柔从布包里拿手帕时,指尖碰到空间里先前备好的调味粉。
她动作很轻,只往自己碗里添了一点,又顺手给顾铮碗里也拨了一小撮。
没有旁人注意。
顾铮拿筷子拌了拌,吃了一口,动作顿住。
林雨柔问:“怎么了?”
顾铮低头又吃了一口,才说:“味道不错。”
林雨柔弯了弯眼。
“县城饭店手艺当然好。”
顾铮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邻桌一个大娘闻见香味,也往这边瞧了瞧。
“同志,你们这面怎么闻着比我这碗香?”
林雨柔面不改色。
“可能我们这碗刚出锅。”
大娘点点头。
“也是,热乎的香。”
顾铮低头吃面,眼底有笑意。
林雨柔小口喝了汤,浑身都暖起来。
这顿饭吃得安静,却踏实。
外头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饭店里有人说着公社分粮,有人议论县百货楼新到了一批布料。林雨柔听着这些声音,才真有了几分新婚后的实感。
她和顾铮从今天开始,是一家人了。
吃完饭,顾铮起身去还碗。
林雨柔本想拦,顾铮已经端着两只碗走了过去,动作稳,没牵扯伤处。
小战士在门口等着,见他们出来,立刻道:“团长,咱们回部队吗?”
顾铮看向林雨柔。
“先去百货楼。”
林雨柔一愣。
“去那儿做什么?”
顾铮道:“领证了,该买东西。”
林雨柔立刻明白了。
这个年代结婚讲究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不是谁家都能置办齐。顾铮之前已经拿了不少票和钱来林家,她还以为他只是撑场面,没想到他是真打算买。
“顾铮,不用一下子买齐。”
“不是给别人看的。”
顾铮停了一下。
“是给你用的。”
林雨柔嘴边的话就这么停住了。
百货楼人多,柜台前挤着不少人。
布料柜台边,几个女同志正挑的确良和碎花布。手表柜台前人少些,玻璃柜里摆着上海牌、海鸥牌,标价不低。收音机柜台更是围了好几个人,都在问票。
顾铮拿出票证,直接问售货员。
“同志,有没有女式手表?”
售货员原本懒洋洋的,一看他身上的军装,态度立刻好了些。
“有,上海牌女表,今天刚到两块。”
她从柜台里拿出一只表,银色表壳,表盘小巧,皮表带崭新。
林雨柔忙说:“太贵了。”
顾铮看着她。
“你以后看时间方便。”
“我在大队用不上这么好的。”
“以后随军也用得上。”
林雨柔被他说得没话。
售货员在旁边笑道:“女同志,你对象疼你呢。现在买块表不容易,有票也不一定遇得上货。”
顾铮纠正得很快。
“不是对象,是爱人。”
售货员一怔,随即笑开。
“刚领证吧?难怪。那更该买,讨个好彩头。”
林雨柔耳又热了。
顾铮让售货员开票,又带她看布料。
他挑东西不花哨,只问耐不耐穿、缩水不缩水。林雨柔看中一块浅蓝色棉布,适合做衬衣;又挑了一块深色布,耐脏,能给林母做衣裳。
“给娘买一块。”林雨柔说。
顾铮没有半点犹豫。
“再给叔也裁一身。”
林雨柔看他:“你钱票够?”
顾铮把票夹递给她看。
“够。”
林雨柔只看了一眼,就把票夹推回去。
“那也不能乱花。手表买了,布买两块就行,缝纫机和收音机以后再说。”
顾铮皱了皱眉。
林雨柔压低声音:“过子不是一天把排场摆完。你伤还没好,后头用钱的地方多。再说真把三转一响全拉回大队,眼红的人只会更多。”
顾铮听进去了。
“听你的。”
林雨柔心里满意。
还算好说话。
两人刚让售货员量布,一道女声从旁边了进来。
“林雨柔?”
声音不算大,却带着明显的惊讶。
林雨柔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衣的年轻女人站在布料柜台旁,头发梳得整齐,脚上穿着黑皮鞋,手里拎着网兜,里面装着两包点心。
她认得这人。
何丽娟,县供销社主任的外甥女,以前下乡宣传时来过靠山大队。她跟林大伯家的林春桃走得近,没少听大房说三房的闲话。
何丽娟的目光先在林雨柔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顾铮身上。看见那身军装和肩章,她眼神变了变。
“还真是你。我刚才听春桃说,你家出了不少事,没想到你还有心思来县里买布。”
林雨柔神色平静。
“我来县里办事。”
何丽娟笑了一下,语气里有几分刻意的亲热。
“办什么事?不会是为了你那个军官对象吧?我可听说你大伯娘都被公社叫去问话了。你们林家闹成那样,县里都有人知道了。”
她说这话时,旁边几个挑布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雨柔还没开口,何丽娟又看向顾铮。
“这位就是顾团长吧?你可能不太清楚,乡下有些事外头听着简单,其实里头复杂。林雨柔她家和大房闹得厉害,往后真结亲,可别被拖累了。”
这话说得像提醒,实际一句比一句刺人。
林雨柔看着她。
“何丽娟,你消息倒快。”
何丽娟脸色微微一僵。
她没想到林雨柔会直接叫她名字。
林雨柔继续道:“张桂兰造谣诬告,被公社留着配合调查。你在县里替她传话,是知道内情,还是也参与过?”
何丽娟脸色变了。
“你别乱扣帽子!我就是听别人说了几句。”
“那就管住嘴。”林雨柔语气不重,“公社刚封的材料,部队也会备案。谁再拿这事编排,就不是闲聊。”
旁边看热闹的人立刻收了声。
何丽娟咬了咬唇,又把目光投向顾铮。
“顾团长,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您这样的条件,在县城找个正式工也不难。林雨柔毕竟是农村姑娘,家里又……”
顾铮打断她。
“她是我爱人。”
何丽娟怔住。
顾铮从前口袋取出那张红色结婚证,展开给售货员看了一眼,又看向何丽娟。
“今天刚登记。”
柜台前一下安静了。
售货员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说道:“哎哟,刚领证就来买东西,这是喜事啊!”
顾铮把结婚证收好,声音沉稳。
“我爱人家里的事,组织已经查清。谁再说她一句不实的话,我会追究到底。”
何丽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两人已经把证领了。
她原本听林春桃说,林雨柔这门亲事八成要黄,才敢在百货楼里顺嘴踩两句。谁知道顾铮不但没退亲,还当众把证拿了出来。
林雨柔看着她,轻轻一笑。
“何丽娟,你刚才不是问我来办什么事吗?”
她从布包里拿出自己的那张结婚证,红章清楚,字迹端正。
“办完了。”
何丽娟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原来是军婚啊。”
“那可不能乱说。”
“刚才那女同志也真是,没弄清就说人家。”
何丽娟脸上挂不住,拎着网兜转身就要走。
林雨柔叫住她。
“等一下。”
何丽娟脚步一停。
林雨柔道:“你回去告诉林春桃,张桂兰的事还没完。她要是知道什么,最好自己去公社说清楚。等别人查到她头上,就没这么体面了。”
何丽娟脸色更白,没敢回嘴,匆匆走了。
售货员把布量好,手脚都比刚才麻利。
“同志,两块布都给你包好了。手表票也开好了,你们拿着单子去那边交钱。”
林雨柔接过布,顾铮已经把钱票递了过去。
出了百货楼,头偏西。
小战士把东西放进车里,偷偷看了顾铮一眼,又赶紧低头。
林雨柔坐上车,摸了摸布包里的结婚证,又看向顾铮前口袋。
“顾团长,你今天拿证拿得挺熟。”
顾铮坐稳,淡声道:“该拿的时候就拿。”
林雨柔忍不住笑。
“往后谁说我,你都亮证?”
顾铮看着她,答得认真。
“不只亮证。”
林雨柔一怔。
顾铮道:“该护的时候,我会护。该查的时候,我也会查。”
车窗外县城街道慢慢往后退。
林雨柔握紧布包,心里那点浮动渐渐落下去。
她原以为这一世要靠自己把路走稳。
可现在,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有伤也会站在她前头。
不爱说漂亮话,却会把结婚证放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吉普车驶出县城时,顾铮忽然开口。
“雨柔。”
“嗯?”
“回部队前,我想先去一趟邮电局。”
林雨柔问:“给谁打电话?”
顾铮道:“给团里。”
他停了一下。
“把结婚报告结果报上去,也让他们准备家属房手续。”
林雨柔心头微动。
顾铮又说:“还有,给家里拍封电报。”
“你家里?”
“嗯。”
林雨柔看向他。
顾铮神色如常,说出的话却让她手指一紧。
“告诉他们,我结婚了。”
“爱人叫林雨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