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政委看了一眼安安青白的小脸，眉头皱了起来。
“孩子脸色是不太好。”他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喂，军区医院吗？我政治处陆建国。儿科今晚谁值班？……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向苏禾穗，语气恢复了练：
“儿科今晚有值班医生。我让小刘送你们过去，先给孩子办住院，把检查做了。住院手续明天再补。”
苏禾穗没有客套，点了点头：“谢谢陆政委。”
她站起来，把安安重新裹好，牵起大宝的手。大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妈妈”，又靠在她腿上闭上了眼睛。
陆政委朝门口喊了一声：“小刘！”
小刘推门进来：“到！”
“开车，送小苏同志和她两个孩子去军区医院。先办住院，把孩子安顿好。明早我再过去。”
“是！”
苏禾穗抱着安安，牵着小刘帮忙抱起的大宝，跟着小刘往门口走。
“小苏同志。”陆政委叫住她。
苏禾穗回过头。
陆政委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烬言他……也在这家医院。他的任务刚执行完回来，还没来得及通知你们。撤退的时候为了掩护战友，腿部中弹受了伤。不过你放心，医生说了，好好休养，不会影响以后的工作和生活。”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劝和的意味：“正好，你带着孩子过去，一家人能团聚。烬言还没见过他这双儿女呢。”
苏禾穗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陆政委。”
她转过身，抱着安安走出办公室。
该来的，还是逃不掉。
她还以为今天不用见面了。
小刘把车开到军区医院门口，帮着办了住院手续，又跑上跑下拿药、领被褥。
儿科在三楼。308病房，三人间，暂时只住了他们一家。
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王，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给安安听了听心跳，又量了体温，脸色严肃起来。
“孩子心脏杂音很明显，需要做个详细检查。”王医生抬起头看着苏禾穗，“今天太晚了，先开点营养药剂，让孩子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安排检查，结果出来了我再跟你们详细说。”
苏禾穗点头，接过处方单。
小刘去取了药回来，苏禾穗给安安喂了药，又给两个孩子洗了脸，把他们安顿在床上。大宝沾枕头就睡着了，安安也很快闭上了眼睛，呼吸比路上平稳了些，但小脸还是没什么血色。
苏禾穗坐在床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小刘收拾完，站在病房门口，挠了挠头：“嫂子，周营长在二楼外科，215病房。你要不要……”
“我知道了。”苏禾穗打断他，“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小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走了。
苏禾穗送他到病房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边是楼梯口。往下一层，就是外科。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推门进了病房。
尽管筋疲力尽，苏禾穗还是强撑着拿了换洗衣物，往水房走去。
从穿来到现在都没正经洗过澡，虽然每天都有擦洗，但她感觉自己都快馊了。今天又只能擦一下，明天，明天她一定要好好洗澡！
再看着换下来的一堆衣服，苏禾穗欲哭无泪——她需要洗衣机！
小刘从儿科出来，没有直接回去，而是下了楼。
二楼外科，215病房。
周烬言半靠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搁在枕头上。床头的灯开着一盏。
赵杰已经在陪护床上躺下，听到有人敲门，正要起身，见是认识的同事，又坐了回去。
小刘走进来，周烬言抬头看他。
“营长。”小刘走过去，压低声音，“嫂子来了。”
周烬言不解：“嫂子？”
“就是您媳妇儿，苏禾穗嫂子！”小刘的语气明显急了几分，“她来了，还带着两个孩子，就在楼上308！”
周烬言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拧紧。孩子？他哪来的孩子？
小刘顾不上等他问，已经开始往外倒了：“营长，您不知道，嫂子是今天下午到的，这一路可太不容易了。她一个人带着俩孩子，从老家坐火车过来的，您闺女身体还不好，医生说先天性心脏病，要做什么开手术！”
他越说越气：“还有那钱——您的工资，不是说要分一半寄给嫂子吗？结果一分钱都没到嫂子手里！全被人给截了！后勤那个小马，被这医院一个叫林雪茹的护士一忽悠，就把钱全给她了！四年啊，嫂子一分钱都没见着！”
周烬言的脸色骤然一变，手心攥紧，他没有打断，听小刘继续说。
小刘的声音都带上了火气：“嫂子在婆家也是受尽了委屈。那个继母——就是您后妈——对她又打又骂，孩子生病了也不给出钱看。嫂子去找她要钱，她还把人推倒，后脑勺撞在桌角上，听说是当场就没气了！还是孩子的哭声把她叫回来的！”
他说完这些，才觉得嗓子有点，咽了口唾沫，看着周烬言。
周烬言的脸色已经白了大半，嘴唇紧紧抿着，看起来有点吓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许久都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小刘站在那儿，看着周营长这个样子，心里也堵得慌。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都说完了，再说就是废话了。
他看了赵杰一眼，赵杰冲他使了个眼色。小刘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赵杰站在旁边，看着周烬言，没敢吭声。
周烬言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口。
“轮椅。”
赵杰赶紧把轮椅推过来。周烬言撑着床沿坐上去，左腿搁在踏板上，动作带着急切。
“去三楼儿科。”
“是。”赵杰推着他出了门。
苏禾穗去水房打了热水，把门从里面上，脱了衣服擦了擦身子。
水温热，烫在皮肤上很舒服。她从头到脚擦了两遍，换了身净的衣服，才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
这几天，她都快忘了净是什么感觉。
她端着搪瓷盆出来，把水倒了，推开病房的门。
然后她愣住了。
病房的灯开着，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停在安安和大宝的床边。
他侧着身，借着灯光看着两个孩子。
苏禾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到他——穿着病号服，左腿打着石膏搁在轮椅踏板上。身形高大，即使坐着也比旁人大一圈。五官硬朗，皮肤黝黑粗糙，眉眼很深，鼻梁很挺。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男人。
她想起今天政委说的话——腿部中弹，不会影响以后工作生活。
还好。不然她还得养两个病人。
周烬言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男人的眼眶还有些红，脸上写满隐忍的愧疚。
四目相对，却一时无言。
周烬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瘦了很多。她不过二十出头，却显得沧桑。
跟他记忆里那个怯生生却娇俏的小媳妇，判若两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望着她平静又陌生的目光，周烬言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你……回来啦。”
苏禾穗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是她太累了，一路紧绷的神经，满身的疲惫，实在没力气跟他掰扯。
放好洗漱用品，自顾自地躺到旁边的床上。
“我困了。”苏禾穗说，“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说完不等他回应，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等了一会儿，确定她已经睡着，周烬言这才转动轮椅，挪到她床前，帮她把被子盖好。
听着她微沉的呼吸，悄悄松了一口气。
今天晚上的事太突然，他，还没做好准备。
女儿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攥着个小拳头。
周烬言轻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顺便把儿子翘起的脚从女儿身上拿开。
周烬言看着两张幼小又相似的脸，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这是他儿子，这是他女儿。三岁了，他第一次见。
他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狠狠掐进掌心，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哽咽。
赵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门轻轻带上，没有进来。
病房里只剩他们四个人。
这一夜，病房的灯亮了一整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