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妈的手停住了,鸡蛋从纱布里滑出来,滚到炕沿边。
她盯着丈夫那张青紫的脸,声音冷下来:“不是,中海,是秦淮茹不肯嫁给他,你倒让他给秦淮茹定心丸?还让他把工资交给她领?两个人又不是夫妻,她凭什么拿柱子的钱?”
“这不是怕柱子……不等她了。”
易中海的语气软了几分。
一大妈冷笑了一声,弯腰捡起鸡蛋,重新裹进纱布里:“中海,淮茹跟柱子的事,你往后少掺合。
瞧瞧你这一身伤,图什么?”
“行,我不掺合了。”
易中海应了一声,却扯出一个苦笑,牵扯着嘴角的裂口又是一阵刺痛。
不掺合?他往后靠谁养老?这两个人,一个都不能松手。
秦淮茹推开自家门,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灶台上的铁锅还没刷。
她坐在炕沿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易中海找傻柱说了什么,她心里大概有数——那老东西八成是想让她去领傻柱的工资。
要是傻柱不答应呢?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在窗棂上来回摩挲。
不行,今晚就得去找他,这口气不咽下去,今晚是别想闭眼了。
何雨驻白天睡了一整天,到了夜里反而清醒得像绷紧的弦。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虫鸣都稀稀落落。
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甚至连收音机的沙沙声都没有。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白。
这要是搁在几十年后,夜深了也能听见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混着空调外机的嗡鸣,倒是能睡得踏实。
可眼下这院子,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连翻身时苇席的摩擦声都显得突兀。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寂静中放大。
夜深了,何羽平躺在窄床上,后脑勺垫着交叠的双手。
眼皮合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父母的脸,同桌说话时的神情,宿舍里那台旧电脑的蓝光,还有那些年偷偷用手机刷过的电影片段。
那些画面像河水一样淌过来,正淌到心口发酸时,门板上忽然传来几下轻响。
他偏过头。
这个身体,这间屋,这扇门——何羽,不对,是该叫何雨驻了。
这个时间点,会来敲门的,除了秦淮茹还能有谁?他不用想都知道。
又把脑袋转回去,枕着手臂,继续放任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淌。
手机。
电脑。
那些大片的镜头。
秦淮茹站在门外,指节又叩了几下,屋里还是没动静。
她压低嗓子,声音从门缝挤进去:“傻柱,傻柱,你睡着了?”
何羽听见了,没吭声。
这女人半夜跑来,能有好事?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里,她每次跨进这门槛,不是红着眼眶诉苦,就是伸手要钱要粮票。
像今天这样,等大家都熄了灯才来,倒还是头一遭。
还能为什么。
白天他闹得那么凶,寻死觅活不说,还跟易中海动了手。
易中海那番话——要他把工资交给秦淮茹管——自然也没成。
她急了。
不,她是慌了。
所以这大半夜的,她站到了门外。
要是以前的傻柱,怕是要乐得从床上蹦起来。
可现在的何羽,光是想到秦淮茹靠近,胃里就翻一下。
那女人像块甩不脱的膏药,没沾上都觉得黏糊,真贴上了,还想揭下来?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他继续枕着胳膊,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明天开始怎么过子。
要是这个寡妇死缠着不放,又该怎么脱身才能不让人戳脊梁骨。
“傻柱,傻柱,我知道你醒着。”
秦淮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门缝在说,“你给秦姐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你气我不肯嫁你,可秦姐有秦姐的难处,你得体谅体谅我啊。”
夜色那么好,月亮挂在天上,却被这道门外的声音搅得稀碎。
何雨驻心里窜起一股火,想一把拉开门,劈头骂她一句不知羞。
但他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翻了个身,扯过被角把耳朵塞住,让那些絮絮叨叨的声音沉进棉花里。
秦淮茹又自说自话了好一阵,门里始终没有回应,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她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回走。
心里像吊着一块石头,晃荡得厉害。
她推门进里屋时,贾张氏已经醒了,眼皮睁开一条缝。
她虽然松了口,同意秦淮茹嫁给傻柱,可真要让她看见儿媳妇深更半夜跟那厨子睡到一张床上,心里还是堵得慌——那不是给死去的光天头上浇粪?
“傻柱没让你进门?”
贾张氏的声音不咸不淡,明知故问。
秦淮茹轻轻嗯了一声,坐回炕沿上,低声说:“妈,傻柱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要真跟咱家断了,这一家子可怎么过?”
婆媳俩都没再说话。
屋里暗得很,谁的脸都看不清,但她们心里都清楚:傻柱那扇门要是彻底关上了,贾家的灶台,怕是连锅都揭不开了。
清晨的水池边,秦淮茹用毛巾沾了冷水,使劲搓着脸颊。
她的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木门——何家的大门还是纹丝不动。
易中海端着搪瓷盆走过来,颧骨上的青紫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昨晚他搓了半天药酒,瘀痕倒是淡了些,可眼眶还是泛着淤色。
“一大爷,早。”
秦淮茹的声音软绵绵的。
“早,淮茹。”
易中海扯了扯嘴角,目光也落在何家那扇门板上,“傻柱还没起?他平时这时候早该出来了。”
“可不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
秦淮茹收回眼神,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易中海眉头一皱,把脸盆搁在水池沿上,抬腿就往何家走去。
昨天闹得那么僵,他倒像是全忘了。
“柱子!柱子!”
他抬手推门,木门纹丝不动。
里面上了闩。
从前傻柱从来不闩门。
出门不锁,回来不闩,连睡觉都是虚掩着。
大大咧咧得全院都知道。
可昨天,他把门栓上了。
易中海推不开,只能敲。
“敲什么敲,我都不想活了,还上什么班!”
屋里传来何雨驻的喊声,嗓门大得半条胡同都能听见。
他不想见易中海,也不想见秦淮茹。
这出戏必须演足了——让全院的人、整条胡同的人、厂里的人,都知道他何雨驻被那个寡妇甩了,气得他不想活了,寻死还让人拦下来。
秦淮茹一听这话,心都悬了起来。
他不去厂里,工资就没了。
饭盒也带不回来。
没有饭盒,没有工资,她们贾家谁养?
她顾不上擦脸上的水珠,三步两步冲到门前,抡起拳头砸得门板哐哐响。
“傻柱!你给我起来!有你这样的吗?还是个男人不是?不就是婚期往后推几天,又不是不嫁你!你摆出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像什么话!”
何雨驻从床上撑起身子,手指攥紧被角,喉结上下滚了滚,才压着嗓子挤出几句话:“你不答应那事,往后我的子怎么过,跟你没关系。
你离我远点就行。”
秦淮茹的拳头砸在门板上,咚咚咚响了三下。”
我怎么能不管你?我不看着你,谁来看你?你给我起来,立刻,不然我真火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帽子边缘来回搓,也 ** 话来:“柱子,淮茹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没数?人家一片好心,你别犯浑寒了她的心。”
“我犯浑?”
何雨驻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有刺卡在喉咙里,又猛地摔下去,“到底谁寒了谁的心?”
“昨天不是都说清了?”
易中海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蹭过地面,“淮茹就说眼下不急着嫁,又不是一辈子不嫁。
你们俩好这么多年,再多等些子又怎么了?这些年都熬过来了,就差这一时半会儿?不管怎么说,班得去上,不然你喝西北风?”
“饿死了净。
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何雨驻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床头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易中海急了,声音里带出几分慌乱:“柱子,你说什么傻话?好好活着不比什么都强?你才多大岁数,就念叨不想活,你是越过越回去了?”
他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傻柱要是真出了事,自己下半辈子指靠谁去?
何雨驻翻身下地,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啪地一响,又缩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脸。”
都别来烦我,我不想看见谁。”
吵架这活儿耗嗓子,喉咙得发紧。
秦淮茹在外头急了,巴掌拍得门板直晃:“傻柱,开门,我有话要跟你说!”
木板啪啪啪地响着,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傻柱,你真是个混账东西!”
她拍了半晌,门纹丝不动,眼眶渐渐泛了红。
易中海回头扫了一眼,几个邻居正往这边探头。
他压低声音说:“淮茹,走吧,上班要晚了。”
又补了一句,“迟到要扣工钱的。”
秦淮茹深吸了口气,是啊,还得上班。
“先去吧,”
易中海劝道,“等下了班回来,说不定他自己就想通了。”
“行吧。”
易中海临走前朝着屋里喊了一嗓子:“柱子,你歇着,饿了就去你一大妈那儿拿口吃的。”
转身又对着一大妈嘱咐,“淑芬,中午给柱子做份饭端过去。”
一大妈脸上还挂着气:“他都把你打成那样了,还给他送吃的?”
“他就是心里难受,你别跟他计较。”
脚步声渐渐远了。
何雨驻听见门外的动静彻底消失,一掀被子坐起来。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下一秒,他整个人凭空不见了。
昨天穿过来的那一刻,他刚把易中海揍了一顿,脑子里就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穿越管理局这次没抠门,扔过来一个礼包——他租住那栋楼底下,多了一间中型超市。
货架上吃的用的码得满满当当,什么都有。
在那儿,他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昨夜的疯狂,让何羽的舌尖还残留着草莓的酸甜。
他记得自己把所有盒装草莓都扫荡净,整整九盒。
那东西价格高得离谱,从来舍不得多碰,既然不用花钱,哪还会克制。
此刻他闪进超市,径直走向面包架,抽出一袋,又拎了盒牛。
转身时视线扫过水果区,脚步猛地一滞——草莓又摆满了,不多不少,正好九盒。
他走过去,指尖隔着塑料盒数了数。
确实,九盒。
这地方,少了什么,过一阵子就会重新出现。
肚子正饿得咕咕叫的何羽,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别人为一口吃的发愁,他却完全不用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