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赵文杰在学校食堂吃饭。手机震了一下，陈锋发来短信：“人到了，七个。”赵文杰看了一眼，没回。他把手机塞回裤兜，继续吃盘子里的番茄炒蛋。
放学后，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在店门口的电话亭给陈锋回了个电话。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方式——他打过去，陈锋接，不说话，听他说完就挂。
“分成三组，两人一组，剩一个机动。穿上安保服，从明天开始去火车站转。那边外地人多，有需要帮忙的就搭把手。别硬帮，能帮上的帮。站要有站相，别靠着墙，别几个人凑一堆聊天。”
“明白。”陈锋挂了电话。
赵文杰走进文具店，买了一支红色圆珠笔，五毛钱。
第二天早上七点，京城火车站。
刘建国带着马东在站前广场上走。两人都穿着黑色安保服，口绣着“陈锋安保”四个字。刘建国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腰挺得比旁边等车的旅客高出一截。马东跟在后面，眼睛扫着四周，像在巡逻。
一个老大爷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刘建国走过去，问了一句“大爷，您去哪”。老大爷说去通州，儿子在那打工，头一回来京城，找不着北。
刘建国把他带到公交站牌底下，指了路，又帮他把蛇皮袋拎上938路公交。老大爷上了车还回头喊谢谢。旁边等车的人看了两眼刘建国口的字，有人小声念了一句“陈锋安保”。
马东在旁边看着，没说一句话。
下午两点，广场东边有人喊了一声“抓小偷”。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从人群中蹿出来，手里抓着一个女式挎包，朝公交站方向跑。刘建国看见了，没喊，直接迎上去。
小偷看见前面有人挡路，想拐弯，刘建国一个跨步伸手拽住了他夹克的领子。小偷被拉得往后一仰，人还在往前冲，衣服从身上脱了出去，光着膀子摔在地上。马东从后面赶上来，一脚踩住小偷的手腕，弯腰把挎包捡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失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跑过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刘建国把包还给她，说“您看看东西少没少”。女人翻了翻，钱和手机都在，连声道谢。
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警察三分钟之后到了，把小偷带走了。女人跟着去派出所做笔录，临走之前问了刘建国一句“你们是哪家公司的”。刘建国指了指口的字。女人拍了一张照片。
第二天早上，陈锋接到一个电话。是那个丢包的女人打来的，说她在一家商场工作，商场物业正在招标安保服务，她向物业经理推荐了陈锋安保。陈锋说谢谢，挂了电话，把这个事发短信告诉了赵文杰。
赵文杰正在上数学课。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他没看。下课之后他走到厕所隔间里，把门关上，看了短信。
内容：火车站，抓了个小偷。失主是商场的，推荐我们接她那个商场的活。“推荐”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下。不是直接谈，是推荐。说明商场那边有自己的流程，推荐只是敲门砖，能不能拿下还要谈。
但这是一条缝，一条能塞进脚去的缝。他回了一条短信：“那个商场的活，去谈。价格别压太低，压低了以后不好涨。另外，小偷那个事，找人写个稿子，往本地论坛上发。不用夸张，事实就行。”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出了厕所。走廊上人来人往，三年级的同学追着跑。赵文杰走到教室门口，上课铃响了。
又过了三天。
陈锋又发了条短信：“万达广场的保安队长联系我了，说在网上看到我们的帖子，想见面聊聊。”赵文杰看完，想了想。万达广场，比那个商场大得多。两个意向同时来了。他没回这条短信。一直等到晚上写完作业，他才回了一条：“去聊。”后面又跟了一条：“缺人就招。别因为人手不够把活推了。”
第二天下午，陈锋约了万达的保安队长见面。保安队长姓周，四十多岁，体态偏胖，穿一身灰色工装。两人在万达地下一层的员工通道里见了面，站了十来分钟。
周队长说他们现在的保安公司合同快到期了，活儿得不行，站没站相，业主投诉好几次。他想换一家，在网上翻到了火车站那张帖子，又翻到了小偷那条新闻，又找人打听了一下，觉得陈锋安保这家公司靠谱。
“你们现在多少人？”周队长问。
陈锋说：“正式员工九个。”
“万达这边需要常驻六个，白班四个，夜班两个，周末再加两个机动。你们接得了吗？”
陈锋算了算。九个人，火车站那边不能撤，商场那边也在谈，再加万达六个，人手肯定不够。“接得了。”他说，“但需要两周时间招人。”
周队长说行，两周后试岗。价格谈好了，每人每月四千八，陈锋安保开票。周队长没还价。陈锋当时没觉得什么，出来之后站在广场上抽了烟，才反应过来——四千八一个月，六个人，一个月两万八千八。加上火车站那边马上要签的商场单子，下个月公司流水能过五万。他把烟掐了，给赵文杰发了条短信：“万达谈下来了，四千八一个人，要六个人。给我两周时间招人。”
赵文杰在晚饭后看到这条短信。他没回。刘桂兰在旁边看电视，他不能掏手机太久。
他去了厕所，坐在马桶盖上回了一条：“招人。火车站不能撤。商场那边也要拿下。你先撑着，我这边想办法。”回了之后他又想了想，“你先撑着”这话说得不对，陈锋不需要他帮忙招人，陈锋只需要钱。他又发了一条：“钱不够跟我说。”
过了几分钟，陈锋回了两个字：“够了。”
赵文杰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冲了马桶，洗了手，出来。刘桂兰还在看电视，赵德汉在看报纸。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跟着看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男的喊女的喊得声嘶力竭，他看了两分钟没看明白演的是什么。他站起来，说我去写作业了，回了房间。
坐在书桌前，他翻开数学练习册，第一题做了，第二题做了，第三题做到一半，笔停了。他在想陈锋那边的事。九个人，万达要六个，火车站那边至少要留两个，商场需要一个去谈，还需要人跑别的业务。
缺口至少五个。陈锋说得容易，“招人”，招人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培训。他不能替陈锋招人，他只能把钱准备好。赵文杰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下周别墅，多拿点。
然后他把草稿纸撕了，继续做题。
周六上午，赵文杰去了别墅。这次他没拿行李箱，带了一个折叠小拖车，超市里买菜用的那种。他从最里面抽了六十万，用塑料袋裹好，码在拖车上，上面盖了一件旧雨衣。拖车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响，他从别墅区后门出来，走了两百多米才打到车。
他本来可以直接走的，但他选择走两百米。因为刚才翻窗户出去的时候，他听见院门那边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风把门吹得响了一下，还是有人推了一下？他没听清。他在窗户外面的夹道里蹲了十几秒，竖起耳朵听。没有声音。又等了十几秒，还是没有。
他拖着车走了。走出去几十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棕色的院门关着，门上的铜环一动不动。他转回头，继续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呼吸没乱。他告诉自己，没事。
出租车开出去两条街，他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到了科技大学，林若溪在宿舍楼下等着。赵文杰把拖车交给她，只说了三个字：“六十万。”
林若溪接过拖车，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但不是累的那种白。林若溪没问，拖着拖车上了楼。
赵文杰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汗。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把手进裤兜里。裤兜里有一个纸条，是陈锋上周让一个不认识的人放在学校传达室的。上面写着当月支出明细。他还没看，掏出来扫了一眼，折好又塞回去。
他在校门口的煎饼摊上买了个煎饼，加了两个蛋。辣酱多刷了一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他站在路边，一边吃煎饼一边看马路上的车。煎饼吃完，他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刘桂兰在阳台上晾衣服。赵文杰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场虚惊让他想明白一件事：别墅不能再这样去了。赵德汉随时可能提前回来，随时可能发现墙里的钱少了。他需要一个万一被发现的应对方案。但想了十分钟，没想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先让陈锋那边把万达和商场的单子签下来，让动漫公司那边把第一季做出来。钱的事，只能拼速度。赵德汉发现之前，能搬多少搬多少。
他闭上眼睛，闻见阳台上飘来的洗衣粉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