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那嫡姐,最爱装清高。
皇帝金口玉言,亲下圣旨封她为太子妃,多少世家女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泼天富贵。
她倒好,跪在午门外的暴雨里,整整六个时辰,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口口声声说自己"德行浅薄,不堪匹配东宫"。
满朝文武看着,太子的脸被她扔在地上反复摩擦。
皇帝震怒,太子更是当场失态。
当夜,一道新旨意劈头盖脸砸进我的小院:"既嫡女不识抬举,着庶女沈蘅入东宫为太子妃。"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这张庶女的脸,笑了。
姐姐啊姐姐,你跪出来的泼天富贵,我可就不客气了。
圣旨到沈府的时候,我正在给我那位嫡姐沈清月研墨。
上好的徽墨在端砚里一圈圈地磨着,悄无声息。
就像我这个人,在沈家活了十六年,也活得悄无声息。
传旨的太监声音尖利,几乎要刺破整个府邸的屋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我手里的动作没停。
父亲沈文安带着全家跪在庭院里,激动得官袍下摆都在发抖。
我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嫡母王氏脸上那抑制不住的狂喜。
只有我的嫡姐,沈清月,她跪得笔直,宛如一株遗世独立的雪松,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还是有的。
是那种她惯有的,悲天悯人的清冷。
仿佛这泼天的富贵,不是恩赐,而是一种枷锁。
“……沈氏长女沈清月,德才兼备,淑慎端庄,着即册为东宫太子妃,择完婚,钦此。”
太监高声念完,庭院里静得可怕。
下一瞬,是父亲几乎要喜极而泣的山呼。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嫡母也跟着叩首,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喜悦。
府里的下人们更是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带着敬畏。
我终于停下研墨的手,抬起头,看向我的嫡姐。
她依旧跪着,没有接旨,也没有谢恩。
传旨的李太监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捧着圣旨上前。
“沈大小姐,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沈清月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总是像蒙着一层薄雾,看谁都带着几分悲悯和疏离。
她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公公,清月德行浅薄,不堪匹配东宫。”
一句话,让整个前院的空气都凝固了。
父亲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嫡母脸上的喜色僵在嘴角,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李太监的笑容也凝固了,他有些不敢置信。
“沈大小 साहब,您说什么?”
沈清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清月蒲柳之姿,德行有亏,配不上太子殿下的天人之姿。”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怕别人听不清。
“还请公公回复陛下,收回成命。”
她说完,对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没有半分犹豫。
我站在书房的窗边,几乎要笑出声。
看,这就是我的嫡姐。
京城第一才女,第一美人。
更是第一“清高人”。
太子萧景琰,当朝储君,丰神俊朗,是全京城贵女的梦。
这桩婚事,是父亲在朝堂上钻营了多少年才盼来的荣耀。
是能保沈家未来五十年富贵的通天阶梯。
到了她沈清月这里,却成了避之不及的祸事。
父亲当场就快厥过去了,被嫡母死死掐着人中才缓过劲。
他指着沈清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嫡母更是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清月!你疯了!这是抗旨!”
沈清月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
“母亲,女儿心意已决。”
“我沈清月要嫁的,必是我的心悦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太子殿下坐拥东宫,将来更是后宫三千,非我良配。”
她的话,掷地有声。
嫡母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心悦之人!什么一生一世!皇家婚事,岂容你置喙!”
李太监的脸色已经从错愕变成了铁青。
他冷笑一声,将圣旨收了回去。
“好,好一个沈家大小姐,有骨气。”
“咱家会把您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回宫里,给陛下,也给太子殿下听听。”
他阴阳怪气地说完,拂袖而去。
父亲眼前一黑,这次是真的晕了过去。
整个沈府,瞬间乱成一锅粥。
我看着窗外那场巨大的混乱,慢慢地,端起了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嫡姐啊嫡姐。
你总说,你不屑于这世间的名利权势。
可你知不知道。
你所不屑的,正是别人,比如我,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你轻飘飘一句“非我良配”,推掉的,是能让我那个病弱的姨娘在沈家抬起头做人的依仗。
是能让我摆脱这庶女身份,不再看人脸色的唯一机会。
你清高。
你的清高,是建立在父亲的权势和嫡母的宠爱之上的。
而我,一无所有。
所以,我不能清高。
我看着那卷被李太监带走的圣旨,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给我。
你不想要的,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