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伙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灰扑扑的衣裳，补丁摞补丁的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看着不像力气活的。
可他刚才亲眼看见，这个瘦巴巴的老太太一只手就扶住了那堆快倒的箱子，那力气，不是一般人有的。
“找找找，”小伙子忙不迭地点头，“我这儿还有一车半，全卸完大概一个小时多，你要是能完，我给你一百块。”
李老太没还价，卷起袖子走到车尾，抱起一个箱子就走，“搁哪儿？”
“就搁地上，摞起来就行，轻拿轻放，里头是饮料，玻璃瓶的，摔碎了不好收拾。”
李老太点点头，把箱子轻轻搁在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
她力气大，活不惜力，抱起箱子就走，脚步快得那小伙子都快跟不上了。
小伙子负责从车上往下递，她负责往地上搬，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搬了半个多钟头，车上的箱子搬了一大半，李老太额头上冒了汗，后背也湿了，但她没歇，抱起一个箱子又走了。
小伙子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大姐，喝口水，歇会儿。”
李老太接过水，喝了一口，递回去，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了口气，又去搬下一箱。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条街对面，一个年轻姑娘正举着手机，对着她和那辆大铁皮车。
那姑娘二十出头，头发染成粉色，嘴唇上涂着亮晶晶的东西，手机架在一个带杆子的架子上，正对着镜头说话。
“家人们，你们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批发市场一条街，东西便宜得你们想不到……”
她说着说着，镜头扫到了马路对面，李老太正抱着一箱饮料走过去，瘦小的身子，灰扑扑的衣裳，在这条花花绿绿的街上格外扎眼。
直播间里本来稀稀拉拉的弹幕，忽然多了起来。
“这大姐穿的衣服好复古啊，一点不像网上买的古装。”
“你们看她搬箱子的样子，好有力气。”
“这是哪个直播间的？好像没见过。”
“是摆拍吗？大姐抱起来好像毫不费力。”
粉头发的姑娘愣了一下，把镜头对准了李老太，她本意是拍拍批发市场的热闹，没想到大家对这个搬东西的老太太更感兴趣。
弹幕一直在刷，她也不好意思把镜头转开，就那样举着手机，拍着李老太一趟一趟地搬箱子。
李老太浑然不觉，搬完一趟，走回去，又搬一趟。
脚步又快又稳，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拿袖子一擦，继续搬，不喊累，不停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播间的人气慢慢往上涨，从原来的几十个人，涨到几百。
弹幕刷得飞快，有人问这是哪里的批发市场，有人说看得想哭，有人已经开始打赏了。
粉头发的姑娘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手心都出汗了，她做直播好几个月了，从来没这么多人看过。
搬完最后一箱，小伙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票子，递给她：“大姐，一百块。”
李老太接过钱，手指头捏了捏，红票子滑溜溜的，把钱对折了一下，仔细地揣进兜里，按了按。
小伙子又递给她一瓶水：“大姐，我叫刘权，你活真利索，下回有活我还找你。你留个电话呗？”
李老太愣了一下，摇摇头：“我没有手机。”
刘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那你有空了来批发市场找我。”
李老太接过名片，上头印着字，她不认识，但收下了，揣进兜里，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粉头发的姑娘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嘉年华，愣在了原地，回过神就不见了李老太的踪影。
问了结完账准备走的何权，知道李老太往前走了，连忙追了上去。
边追边喊：“大姐，等等我。”
李老太听到声音，找了半天没看到人，看见一个墙角，拐进去，四下没人。
她靠着墙站定，闭上眼，默念了一声“回去”。
脚下一空。
再睁眼，站在自家屋子里。
外面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屋子里，很是舒服。
脑子里头忽然闪过王婆婆今天跟她说过的许多话，过马路要走斑马线，街上有摄像头，到处都能拍到……
摄像头是什么她不太懂，但王婆婆的意思她听明白了，‘仙界’到处都有眼睛，你走在哪儿，了什么，都有人看得见。
那她每次来‘仙界’、离开‘仙界’，有没有被那些眼睛看见？
她前几次可从来没避过人。
在张敏铺子门口，在铁皮椅子上，在早市旁边的墙角，她闭上眼就走了，睁开眼就来了，大活人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
要是被‘仙界’的眼睛看见了，会不会把她当成妖怪抓起来？烧死？
李老太坐在冰凉的地上，后背一阵一阵冒冷汗。
她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说哪个村出了个妖怪，能凭空消失，被官府抓去烧死了。
她那时候听故事不当回事，现在想起来了，吓得心口砰砰跳。
可她转念一想，要是真被人看见了，她还能好好地来、好好地回？
张敏还能跟她有说有笑？
王婆婆还能请她吃饺子？
她来来好几趟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是怎么来的”、“你是怎么走的”。
张敏没问，王婆婆没问，超市老板没问，早市上那些人也从来没多看她一眼。
好像，她来的时候没人看见，走的时候也没人看见。
就像她这个人，到了仙界就自动隐身了，谁也注意不到她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
李老太坐在那儿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心里头那点害怕慢慢散了，可她还是记下了，以后到了‘仙界’，不能在大街上表演大变活人。
得找个没人的墙角，保险。
田家不远处的岔路口。
二大娘看着田生兄弟三个，语气严肃，“老大，你爹死的早，你娘带大你们不容易，你们可不能做白眼狼，为了自己，卖了你们的娘。”
“二大娘，我们怎么会卖我娘。您放心。我就算是卖我自己，也不会对我娘不孝。”田生连连保证，他们一定会好好孝顺娘。
“让你娘回来，来我家一趟。”二大娘心里还是有些怀疑。
生娘那么一个在家待不住的人，一连三四天都没出门了。
生他们兄弟三个，一会说生娘在家，一会说在后院，一会又说去地里了。
这不是纯扯淡吗？
前两天种地生娘都没去，现在地种好了，生娘去地里啥？
不会是这三个混小子，把生娘卖了吧！
不行不行，她得回去找老伴商量商量。
要是生娘真被卖了，他们说什么也要找田家的族长把人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