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三天前送来的。
烫金的请柬,上面写着“宁国府蓉大秦氏亲启”,落款是“北静王府”。白墨拿着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盘算着北静王水溶的用意。
前世他研究过北静王这个人物。原著里出场不多,但每一次出现都带着深意。他送给宝玉的鹡鸰香念珠,转手要送给黛玉,被黛玉一句“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扔了回去。这个人,表面上温文尔雅、礼贤下士,骨子里是个精明的政治动物。
他请秦可卿赴宴,看的是贾府的面子,还是别的什么?
白墨决定去看看。
水宴设在城外的藕香榭,是一处临水的园林。白墨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贾府的几位太太、,还有别家的女眷,三三两两坐在水边的凉亭里,吃着果子,说着闲话。
白墨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慢慢打量四周。
北静王还没来。丫鬟们穿梭往来,端茶倒水,气氛闲适得像一场普通的赏花会。
但白墨知道不普通。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互相打量。谁跟谁说话,谁坐在谁旁边,谁穿了什么衣裳,谁戴了什么首饰——每一个细节都是信号。
他正看着,身边忽然坐下来一个人。
“蓉大。”
白墨转头,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戴华丽,笑容得体。他不认识,但看气度,应该是哪家的诰命。
“夫人好。”白墨微微点头。
“我姓李,夫家在平安州做节度使。”妇人自我介绍,“早听说蓉大生得标致,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墨心里一动。平安州。原著里贾珍跟平安州节度使有往来,后来出事也跟平安州有关。这妇人主动搭话,是试探还是拉拢?
“夫人过奖了。”白墨笑了笑,“平安州是好地方,听说那里产的好马,连宫里都用。”
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大也懂马?”
“懂一点。我有个朋友在南边做丝绸生意,常去平安州进货。”白墨随口编了个话头,想看看妇人的反应。
“哦?南边来的?”妇人往前探了探身子,“不知道是哪位老板?说不定我家老爷认识。”
白墨正要回答,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动。
“王爷来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
白墨跟着站起来,微微抬头,看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从水榭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系玉带,头戴金冠,面容清俊,举止从容。
北静王,水溶。
白墨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资料——水溶的原型,有人说是康熙的某个皇子,也有人说是曹雪芹的朋友。不管是谁,这个人的眼神告诉他,他不是来赏花的。
水溶走过来,跟几位长辈打了招呼,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白墨身上。
“这位是……”
“宁国府蓉大。”有人介绍。
水溶走过来,在白墨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久仰。”
白墨欠身还礼。“王爷客气了。”
水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多看了她一眼。“蓉大今穿的这件褙子,是苏绣?”
白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枝兰花,是秦可卿原身的旧衣,他随手挑的。
“王爷好眼力。”他说,“是苏绣,家母留下的。”
水溶点了点头。“苏绣讲究‘平、齐、细、密、和、光、顺、匀’,这件衣裳的领口绣工不错,但袖口的针脚略松,应该是早年苏州织造府的绣娘做的。”
白墨心里暗暗吃惊。北静王懂绣工?不,他不是在聊绣工。他是在展示自己的见识,也是在试探秦可卿的底细——一个深闺妇人,知不知道什么是苏绣?
“王爷说得是。”白墨笑了笑,“我祖母当年在苏州住过几年,跟织造府的绣娘学过手艺。这件衣裳就是她亲手绣的。”
水溶的眼神微微变了。“蓉大的祖母,是……”
“一个普通人。”白墨接过话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王爷今设宴,是为赏花?”
水溶笑了。“赏花是借口,请各位来坐坐是真。”他转身面向众人,“诸位请随意,不必拘礼。”
他走了,去招呼别的客人。
白墨坐回去,端起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杯壁。北静王特意过来跟他说话,问他的衣裳,问他的祖母。这不是巧合。
他是冲着秦可卿来的。
为什么?
白墨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坏事。北静王是除了贾府之外,京城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如果能跟他搭上线,对以后只有好处。
宴席开始了。水上的戏台唱起了昆曲,咿咿呀呀的,声音在水面上飘来飘去,像一层薄雾。丫鬟们端着菜碟来回走,鱼翅、燕窝、鹿筋、熊掌,一道一道往上端。
白墨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蓉大不吃?”旁边李夫人又问。
“胃口小。”白墨笑了笑。
“听说蓉大身子不好,可得好好养着。”李夫人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南边来的大夫,专门看妇人的病。要不要我介绍给你?”
白墨心里一动。这妇人太热情了。热情得不正常。
“多谢夫人。”他端起茶盏,“不过我近来好多了,不劳费心。”
李夫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宴席散了,众人陆续告辞。白墨正要走,一个丫鬟走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蓉大,王爷请您留步,说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白墨看了一眼四周。别的客人都走了,水榭里只剩下几个丫鬟和小厮。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丫鬟引着他穿过水榭,走到后面一间临水的书斋。
北静王已经等在里面了。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蓉大请坐。”
白墨坐下,等着他开口。
水溶没有急着说话。他给白墨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今请大来,是想问一件事。”
“王爷请说。”
“蓉大认不认识一个叫冷子兴的人?”
白墨的手顿了一下。冷子兴。北静王怎么知道冷子兴?
“认识。”他说,“是个古董商人。我有些东西想出手,托他帮忙。”
水溶点了点头。“冷子兴这个人,眼线很多,嘴也不严。大用他,要小心。”
白墨心里一沉。冷子兴跟北静王也有往来?还是北静王在贾府安了眼线?
“多谢王爷提醒。”他说,“我会小心的。”
水溶放下茶盏,看着白墨。
“蓉大,我听说你最近……变了很多。”
白墨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人都会变的,王爷。”
“变得好。”水溶笑了,“以前的秦可卿,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注意不到。现在不一样了。”
白墨没有说话。
水溶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蓉大,你有没有想过,贾府……撑不了太久了?”
白墨的心猛地一缩。
北静王知道贾府要倒?他是在试探,还是在提醒?
“王爷说笑了。”白墨稳住声音,“贾府百年世家,怎么会……”
“百年世家?”水溶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百年世家,也是会倒的。蓉大,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要学会给自己留后路。”
白墨沉默了很久。
“王爷,”他终于开口,“您今天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水溶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因为我需要一个在贾府里的人。”他看着白墨,“一个聪明人。”
白墨心里翻过无数个念头。北静王在拉拢他。不是因为他好看,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在贾府里——而北静王想知道贾府里的事。
“王爷,”白墨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只是一个深闺妇人,贾府的事,我不懂。”
水溶笑了。
“蓉大谦虚了。”他站起来,“今天的话,你回去慢慢想。不急着回答。”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下个月我府里有个赏画会,有几幅前朝的古画要展出。蓉大若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白墨心里一动。前朝的古画。跟贾珍书房里那幅,是不是有关系?
“多谢王爷,我一定来。”
水溶点了点头,走了。
白墨坐在书斋里,盯着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很久没有动。
北静王知道他变了。北静王知道贾府要倒。北静王想拉拢他。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
他站起来,走出书斋。天已经暗了,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橘黄色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他以为自己是看风景的人。
但现在他发现,看他的人,也不少。
上了马车,白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北静王的话——“贾府撑不了太久了。”“聪明人要给自己留后路。”“我需要一个在贾府里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火。
贾府会倒,他知道。但他没想到,北静王也知道,而且已经在布局了。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请柬——下个月的赏画会。
前朝的古画。
也许,那是他找到秦可卿身世的线索。
马车在宁国府门口停下。白墨下了车,走进院子。
瑞珠迎上来。“,您回来了。凤姐儿下午来了一趟,见您不在,留了话,说让您明天一早去找她。”
白墨点了点头,走进屋,关上门。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北静王,知道冷子兴,知道贾府要倒,想拉拢我。”
下面又写了一句:“下个月赏画会,前朝古画——跟贾珍的画有没有关系?”
他放下笔,吹灭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横梁。
北静王。
又一个。
是好是坏,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张网,他不能只当网里的鱼。
他也要做撒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