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城中最大的客栈,除了普通客房,总会设几处雅院,专供那些既有钱财又讲究居住环境的人。
雅院两侧是客房,院中老槐树下的青石桌旁,齐珣正垂眸提笔,月白锦袍的衣摆垂落于地,衬得他宛如谪仙临凡。
他在抄清心咒。
不知抄过多少遍了。
先前他的老师说他伐气太重,劝他多抄此咒静心。
他依言照做,心底却从未认同。
他身为一国太子,位高权重,暗处想将他拉下马的人数不胜数,手段若不狠厉,死的便是自己。
老师是守旧的仁儒,总教他要以仁为道,少开戒,甚至不。
齐珣看着宣纸上跳跃的墨字,漆黑的眼眸掠过晦暗。
若是老师知晓他此番回京,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怕是要气得动了真怒吧?
指尖的狼毫不停移动,写下“清心若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几字。
忽然,耳边似有若无地响起女子委屈的哭声。
齐珣皱眉,笔尖一顿。
晚风吹过,只带起树叶沙沙的轻响。
原是幻听了。
他重新执笔,正要落下,那与白里茶棚中相似的女声,真切地在耳旁响起:
“兰璋,你在忙吗?看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狼毫笔尖猛地一歪,在宣纸上拖出一道突兀的倒勾。
裴令湘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离得极近,近到齐珣能清晰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脂粉的俗香,而是一种从肌肤里透出来的、淡淡的体香。
像枝头上未熟的青梨,涩意裹着清甜,勾得人心微痒。
温软吐息擦过后颈,齐珣后脊倏地绷紧,头皮阵阵发麻。
他素来不近女色,往里若有哪个女子敢这般逾矩靠近,早已被拖下去治罪。
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重重搁下狼毫,墨汁溅出几点在宣纸上。
他转头睨向身侧悄然而至的裴令湘,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似才勉强记起这号人,沉声问道:“你怎会在此处?”
换作旁人,见他脸上这明显的不悦,定会识趣退开,偏眼前这女子仿若毫无察觉,反倒眉眼发亮、语声雀跃:
“你竟还记得我!我还道你早把我忘了呢。说来也巧,我正要往咸阳去,途经武山便在此落脚,到了客栈才知举人队伍也在。白里你救了我,我特意嘱咐掌柜给你留了雅院,银钱我已付过,权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雅院是她付的钱,相当于她订下的,自然有理由进来。
说话间,她眼风悄悄扫过案上的清心咒。
字迹筋骨挺括,笔力沉凝。
不错!
不愧是她看中的、未来孩子的爹!
能文能武,生出来的孩子定然差不了!
齐珣沉默地看着她,薄唇绷得很紧。
他原以为这雅院是那衙役按吩咐特意安排的,没承想竟是眼前这女子为他订下。
以往不是没有见过刻意讨好他的女子,多半是冲着他储君的身份来的,带着明显的功利与算计。
没料到这次他刻意掩去身份,扮作寻常举子,竟还能遇上这般主动示好的。
齐珣语气愈发冷淡:“我救你并非为了求报,也不需要你的报恩,这雅院的银钱,我会还给你。”
“不用不用。”裴令湘连忙摆手,“况且你一个书生,想必也掏不出这雅院的价钱,反正也就住一晚,你别往心里去,更不用有负担。”
齐珣:“……”
他堂堂一国储君,竟会付不起这区区一晚的雅院钱?
这女子实在不算聪慧。
他身上衣料的质地,若是稍加留意,便该知晓绝非寻常书生能负担得起。
齐珣本不想暴露身份,若此刻直接掏出银钱难免引人怀疑,正打算说打个欠条后再还,耳畔忽闻轻响,一个食盒被放在了石桌上。
是她带来的。
“先不说钱的事了。”裴令湘打开食盒,语气轻快,“你定是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银耳百合羹,最是养身,尤其适合你们这些费脑子的书生,快尝尝。”
她从食盒里端出瓦罐,外面裹着几层棉布保温,揭开时还冒着热气,清甜的香气瞬间漫开来。
她执勺舀出一碗,盛在白瓷碗中,轻推至他面前。
齐珣看着她这一连串自来熟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
此女是不是太过没有边界感了?
他何曾说过要喝她的羹汤?
生平头一遭遇上这般叫人无从置评的女子,偏又不能对她动气,不然以她那娇弱性子,怕是又要红了眼落泪,反倒更添麻烦。
他只得温声婉拒,“我方才已经用过膳了,怕是无福消受姑娘的心意……”
话只说了一半,便见那女子脸颊缓缓垮下来,杏眼一眨不眨地凝着他,眼底藏着若有似无的委屈与失落。
与白模样不同,她此刻着一身素色襦裙,发间仅簪一支旧木钗,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清泠。
男人到了嘴边的话,倏然顿住。
她好像又要哭了。
齐珣平生最烦两样东西,一是眼泪,二是刻意接近的女人。
眼前这女子,恰好占全了。
按理说,他本该直接将人赶出去。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重新斟酌起拒绝的措辞。
“并非我不愿。”他放缓了语气,“只是我自幼便有习惯,用过膳后不再进其他吃食。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这羹汤的钱,我一并付给你。”
“钱钱钱,你就只认得钱!这明明是我……”
裴令湘话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差点说漏嘴,立刻闭了声,脸颊微微泛红。
话讲到最关键处突然打住,最容易勾人好奇。
尤其是她此刻脸上还是副欲言又止、极其为难的模样。
“明明是什么?”齐珣心头一动,预感这话与自己有关,下意识追问。
裴令湘指尖揪紧衣袖,声音细若蚊蚋:“没什么,你别问了,不过是些小事……”
她越是含糊其辞,齐珣心中的好奇就越是被勾了起来。
只觉得像有小虫子在心里爬,痒痒的。
往里无论什么事,他只需一问,臣子们便会和盘托出,这般吊人胃口的情形,还是头一次遇上。
裴令湘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端起那碗银耳羹,作势要往他手里塞。
“你先尝一口嘛,味道真的很好,难不成你还怕我这羹里有什么问题?”
齐珣的心思还系在方才那句没说完的话上,见她突然凑近,下意识抬臂格挡。
“你先说来,我再考虑喝不喝。”
裴令湘唇角微勾,眼底藏着得逞的笑意。
瞧,他上钩了。
她先以退为进,勾起他的好奇,让他不知不觉间妥协,愿意喝她的汤羹。
可她本就没打算让他真的喝下这碗羹,她另有计策……
“砰——”
一声脆响陡然响起。
白瓷碗脱手摔在地上,瞬间碎裂开来,温热的银耳百合羹泼洒一地。
裴令湘哎呀一声蹲下身,指尖悬在泼洒的银耳百合羹上方,双手轻轻发颤,无措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低着头,声音里满是委屈:“你若不想喝,说便是了,为何要打翻我的羹?”
齐珣一怔,怀疑地看向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
——是他打翻的?
裴令湘垂着眼,将唇边险些漾开的笑意死死压下,声线从委屈渐渐染上气恼。
带着哭腔的质问像小石子般砸过来。
“是,我是笨,什么都不懂!可你就算这样看我,我也不在意!我就是单纯想报个恩,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想着在衣食住行上多费心些……可你再三拒绝,哪里是不愿接受?分明是把我当成那种对你心怀不轨、刻意讨你欢心的女子,心里早就厌弃我了,才会把我的羹打翻!”
“我不过是想报个恩而已,你凭什么这样误解我!”
月光下,她素衣单薄,哭得像只被雨淋湿的雀儿。
齐珣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说的没错,他的确将她归为刻意接近的一类人,至于厌恶,倒真没有,说他故意打翻羹,更是无从谈起。
他不想被这般误解。
他正准备开口澄清,却见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方才的气愤一扫而空,反而向他低低道歉:“方才是我情绪失控,说了些胡话,你别放在心上。没关系的,你对我有恩,就算打翻了羹汤,我也不会在意……是我心眼太小了。”
说罢,她提起裙摆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齐珣见她要走,下意识地站起身,正要开口将她留住,却见她身形猛地一晃,竟直直地朝自己扑了过来。
这一扑来得太突然,齐珣全无防备。
但裴令湘是算好的。
她装作蹲久了腿麻,脚下踉跄之际,指尖本能似的去抓身侧的人,整个人朝他倒去,竟将他直直压在了石桌上。
随着两人距离拉近,她的唇,眼看就要贴上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