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蒋才人抬眼望去。
太液池对岸垂柳底下，几个宫女簇拥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手里握着鱼竿，身旁搁着个小鱼篓，竟是在垂钓，鹅黄色的纱衣在绿柳间格外扎眼。
真是大胆！
太液池里的锦鲤全是名贵品种，有专人养护，平里嫔妃们路过连水边都不敢多站，这女子不仅越过了陛下划的界，还敢随意垂钓。
不知是何人？
蒋才人脚步一转，带着自己的宫女往对岸走去。
身边的侍女远远就扬声问道：“是何人在此处垂钓，怎的这样没规矩啊？”
沈绾宁刚看见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朝她的鱼钩游过来，鱼嘴都快碰到鱼饵了，被这一嗓子喊得尾巴一甩，嗖地钻进了水草丛里。
她蹙着眉抬起头来。
假山凉亭上，祁砚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苏慎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道：“陛下，这位似乎是清月殿的蒋才人，其父是户部尚书，是否需要奴才下去将人赶走？”
祁砚靠在凉亭的栏杆上，手指搭在茶盏边沿慢慢地转着。
这女人是哪个？他想了三息才勉强记起来，刚登基那阵子，几个老东西整在耳边聒噪什么充实后宫，他当时一颗心全扑在追绾绾上，被烦得不行，随口应了几个名字，后来，人送进来全被扔到了最偏远的宫殿。
他抬手制止了苏慎，目光落在下面那道鹅黄色的身影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的娇娇儿若是知道他还有旁的女人，不知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拈酸吃醋，会不会急得跟他哭闹？光是想想绾绾鼓着腮帮子冲他耍性子的模样，祁砚就觉得有意思。
下面，蒋才人已经带人走近了，她看着垂钓的人眼熟，可对方头上没有金凤钗，只别了两朵绢花，衣裳也没什么繁复的花样，瞧不出位份。
蒋才人的贴身宫女先一步上前，下巴微抬：“我家小主是清月殿的蒋才人，不知姑娘是何人？按规矩该上前拜见才是。”
沈绾宁戒备的看着那位蒋才人，握着鱼竿的手微微收紧了。
才人？她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位份，但话本子里写过，才人好像是后宫的品级，这人……是祁砚的妃子？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坠了一下，酸涩涩的，像没熟透的梅子被咬破了，汁水溅得满口都是。
她回头往假山凉亭的方向看了一眼，祁砚不在她的视线里。
沈绾宁身边的池兰一步跨到前面，冷着脸扬声道：“大胆！我家娘娘是皇后。”
蒋才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慌忙跪了下去，神态恭谨：“臣妾眼拙，一时没认出娘娘来，娘娘恕罪。”
沈绾宁不习惯别人跪她，手指在鱼竿上无措的摩挲了两下。
“起来吧。”
蒋才人这才起身，微微抬眼打量着沈绾宁。
那年中秋宴上隔得远，只记得这位沈家姑娘缩在太子身旁跟个鹌鹑似的，未记清她的容貌，如今离近了看，五官确实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净澄澈，似是能勾人魂魄。
蒋才人嘴上说着场面话：“娘娘和几年前变化有些大，臣妾一时没认出来。”
“你从前认识我？”沈绾宁狐疑的问道。
“臣妾身份低微，不敢说认识娘娘。”蒋才人双手交叠在身前，话说得恭顺，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沈绾宁周围瞟着，“只是娘娘从前跟在陛下身边参加宫宴时，臣妾远远见过几回……”
沈绾宁自从失忆后见着的生人不多，也有些怕生，她总感觉这个蒋才人和她说话时眼神语气都怪怪的，让她不舒服。
她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原来如此，我还要继续钓鱼，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
“臣妾也喜欢垂钓呢。”蒋才人笑着往前迈了半步，语气热络了几分，“难得遇上娘娘，不如臣妾陪娘娘一起钓一会儿？从前在家时臣妾常陪家父去庄子上钓鱼，还能帮娘娘穿穿鱼饵什么的。”
她话说得殷勤，一点没有要告退的意思，已经提着裙子往过走了……似是有不见到陛下不罢休的态势。
只是她用力过猛，沈绾宁有些害怕，下意识的攥紧了鱼竿，这人不走，她也不好意思再说第二次，可她实在不想再待下去了。
“那……那我不想钓了！”
她把鱼竿往石头上一搁，站起来就走。
鱼篓歪在一边，鱼线还漂在水面上，她连回头看一眼都没顾上，鹅黄色的小身影慌慌张张的便跑开了。
祁砚正坐在凉亭里喝茶，下面的动向都被他听的一清二楚，这绾绾跟他闹脾气的胆子都有，可对着旁人时还是性子太软。
祁砚无奈的摇了摇头，这点他还得再给绾绾练练。
下面的蒋才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心想这位皇后娘娘胆子也实在太小了些，她不过多说了两句话人就跑了，跟见了生人的兔子似的，陛下竟然喜欢这样的？
她心下有了个主意。
蒋才人理了理袖口，带着宫女转身往回走。
沈绾宁一口气跑上了假山。
凉亭里祁砚正坐在石凳上喝茶，见她跑上来，将茶盏搁下好整以暇的看着绾绾。
沈绾宁站在他面前，口起伏着。
“不钓了！我要回去！”
祁砚脸上带着笑：“不是绾绾求了朕几才来钓的吗？方才还好端端的，又是钓红鲤又是要做鱼羹的，怎么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意味深长，他就等着绾绾开口，等着她说因为看见了别的女人，心里不痛快了，吃醋了，生气了。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一套话，朕心里只有绾绾一个，那些人朕连面都没见过，绾绾在乎朕才会这样，是不是？
沈绾宁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确实因为这个心里发闷，那人是祁砚的妃子，祁砚竟然有妃子，她光想想就觉得口堵得慌。
可她不敢说。
昨天祁砚刚因为她说了一句“我爹娘”就动了鞭子，她要是敢说自己因为一个妃子不高兴了，岂不就是在过问祁砚的私事？祁砚怕又要说她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况且祁砚是皇帝，话本子里皇帝都有三宫六院，她凭什么叫他只有她一个……
她撅了半天嘴，想说的话翻上来又被咽回去，最后巴巴地冒出一句：“天气太热了，我不喜欢钓鱼，钓鱼无趣……”
祁砚脸上的笑僵住了：……
“行。”
他把茶盏端起来一口饮尽，搁在石桌上，“那往后都别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