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灯塔的铁门被推开,带着寒气的脚步声顺着旋转楼梯传了上来。
林深没有回头,他依旧盯着屏幕上的两条重合的曲线,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把烟摁灭在堆满了烟蒂的烟灰缸里。
“又熬了一整夜?”
熟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带着无奈的温柔。陈曦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上,先拿出了一杯热咖啡,塞到了林深冰凉的手里,又拿出了两个还热着的肉包子,“楼下早餐店刚出锅的,你先吃点东西。你看看你,这才半个月,又瘦了快十斤。”
林深握着热咖啡,指尖的寒意慢慢散去。他回头看向陈曦,她穿着省气象台的藏蓝色工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刚下夜班的疲惫,眼底却依旧是清亮的、属于首席预报员的严谨。
陈曦是他的大学同班同学,也是他读研时的同门师妹。现在,她是省气象台最年轻的首席预报员,是业内公认的青年才俊,也是唯一一个,还愿意和他这个 “学界弃子” 保持联系的人。
这十年里,她无数次劝他回头,劝他回归主流学界,劝他别再钻这个没有结果的牛角尖。可每一次,她又忍不住偷偷帮他调取内部的气象探空数据,给他带最新的观测设备,帮他核对那些被学界嗤之以鼻的异常数据。
“又帮你值了大夜班?” 林深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温热的馅料落进胃里,熬了一整夜的空落感才稍稍缓解。
“不然呢?” 陈曦白了他一眼,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平板,翻看着他昨晚导出的气象数据,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还是没有逆温层?林深,这不可能。上冷下暖的常规大气层结,本不可能形成全反射,蜃景的前提条件都不满足,你是不是设备出问题了?”
“设备我校准了四次,探空气球放了三个,数据完全一致。” 林深把相机里的录像调出来,递给陈曦,“你自己看。7 分 42 秒,完整的蜃景,结构清晰,不是虚影,不是幻觉。”
陈曦接过相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一帧一帧地看着那段录像。她的表情从最初的质疑,慢慢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只剩下了凝重。
她是国内顶尖的气象预报员,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段录像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整个大气物理学界奉为圭臬的海市蜃楼成因理论,是错的。至少,是不完整的。
“这个光点,你之前也拍到过,对不对?” 陈曦的指尖停在那个六边形的移动光点上,声音微微发紧。
“嗯。” 林深点头,“十年里,我在 37 段录像里都拍到过它。轨迹完全匀速,轮廓完全规则,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陈曦沉默了。她放下相机,看着林深,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看着他眼里那股压抑了十几年的、近乎偏执的光。
她认识他快十五年了。从大学校园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专业第一,到现在这个守在海边废弃灯塔里的 “疯子”,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疯了,他只是太执着于那个真相了。
“我帮你查了过去五十年,蓬莱海域所有的蜃景观测记录。” 陈曦从包里拿出一个 U 盘,在林深的电脑上,“这是气象台的内部存档,没有对外公布过。五十年里,一共有 37 次蜃景记录,和你这次一样,都没有对应的逆温层气象数据。”
林深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点开 U 盘里的文件夹,一份份气象报告,一张张观测记录,时间跨度长达五十年,每一份的结论都一模一样:无逆温层结,蜃景成因不明。
“这些记录,为什么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 林深的声音沙哑。
“怎么公布?” 陈曦苦笑了一声,“告诉公众,我们研究了上百年的自然现象,其实我们本不知道它是怎么形成的?主流学界需要一个确定的、能被大众理解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本解释不了所有的异常。”
她顿了顿,看着林深,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林深,这些数据我可以都给你,你可以继续研究。但是你答应我,别再把这些东西发到期刊上,别再和整个学界对着了。你已经被放逐了十年,难道还要一辈子耗在这里吗?”
林深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气象报告,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曦是为了他好。他也知道,只要他愿意低头,愿意删掉那些 “离经叛道” 的结论,他随时可以回到体制内,回到光鲜亮丽的学界,不用再守着这座漏风的灯塔,不用再被人叫做疯子。
可他做不到。
6 岁那年的对视,像一个刻在他灵魂里的烙印。他必须知道,那片虚影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我回不去了。” 林深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陈曦,从我 6 岁那年看到它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去了。”
陈曦看着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带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从他撕掉保送协议,报考大气物理专业的那天起,他这辈子,就注定要追着这个答案跑了。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深:“下个月十五,是大期,也是每年蓬莱蜃景的高发期。我帮你申请了一台移动探空雷达,到时候我给你送过来。还有,你少抽点烟,别哪天猝死在灯塔里,都没人知道。”
说完,她没等林深回应,就带上铁门,转身离开了。
灯塔里又恢复了寂静。
林深看着 U 盘里的 37 份气象报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把这些记录里的蜃景出现时间、持续时长、气象数据,一一录入自己的数据库里。
当最后一组数据录入完成,软件自动生成了时间轴的那一刻,林深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
这 37 次无逆温层的异常蜃景,出现的时间间隔,有着极其精准的周期性。平均每 18 个月,就会出现一次,误差不超过 24 小时。
这绝对不是自然现象该有的规律。
自然现象永远带着随机性,只有人为的、或者说,非自然的行为,才会有如此精准的周期。
林深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窗外的海面。朝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派平静祥和。
可他却觉得,这片他守了十年的海,这片他从小长大的海,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仿佛在那平静的海面之下,在那片人类肉眼看不见的空域里,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