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晚上十点半,依旧是学子巷北端小树林外。月光比前夜更黯淡一些,云层稀疏地遮着天空。
周望舒到的时候,沈清墨已经到了。她没在阴影里,而是站在月光能勉强照到的地方,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看起来挺结实的硬壳箱子,约莫有小型登机箱那么大。她今天换了身更方便活动的深灰色运动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看到周望舒,她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都准备好了?”周望舒走过去,目光落在那黑箱子上。
“嗯。”沈清墨弯腰,打开箱子。里面衬着黑色的绒布,分门别类放着各种物件,在微弱光线下泛着不同的光泽。周望舒认出几样培训时图片上见过的:一扎用黄纸朱砂画好的符箓,用一个扁木盒装着;几个小巧的、似乎是铜制的铃铛;几线香;几个巴掌大的、像是罗盘又像镜子的东西;还有几个瓷瓶、一柄没有开刃的、短小的木剑(更像是仪式用品),以及一些他不认识的零碎物件。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沈清墨没有一一介绍,只是快速检查了一遍,然后合上箱子,提在手里。“按计划,我跟你一起进去。你在门口和主要异常点警戒,注意场域变化。我作。有意外,按预案来。”
“明白。”周望舒点头。和前夜独自进入时的忐忑不同,虽然知道要面对的还是那些东西,但身边多了个提着专业装备箱的搭档,心里的不安确实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执行任务的专注感。
两人依旧从那个铁皮裂缝钻进去。熟悉的死寂、阴冷、被窥视感再次包裹上来。前的场域指示仪指针又开始轻微摆动。但这一次,周望舒没有让自己沉入那种被动的恐惧,而是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他打开手电,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黑暗的窗口和前方的步行道。
沈清墨走在他侧前方半步,步履平稳,呼吸均匀,似乎完全不受这诡异环境影响。她没拿手电,但似乎能在昏暗中清晰视物,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扫过周望舒手电照亮的关键区域。她右手提着箱子,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动作的姿态。
他们没有在步行道耽搁,直接来到了通往二楼茶店储物间的楼梯下。
“我先上,你在转角平台警戒,注意走廊两端和楼下。”沈清墨低声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指令。
周望舒点头,跟着她上楼。。经过那个燕子窝时,周望舒下意识用手电照了一下——湿泥和草茎还在,和昨夜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燕子或其他活物的迹象。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沈清墨在楼梯口稍作停留,目光扫过那扇玻璃门。她静静站了几秒钟,似乎在感受什么,然后对周望舒说:“悲伤情绪依然强烈,很稳定。是这里没错。”
她从箱子里拿出三支线香,不是常见的细香,而是更粗一些、颜色暗沉的香。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紫铜色的莲花香,放在走廊地上,正对着门的方向。然后,她用一特制的、似乎有防风设计的火折子,很利落地点燃了线香。
没有寻常线香那种浓郁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极其清淡、微带苦意的草木香气,袅袅散开。说来也怪,那香气弥漫开来后,周望舒一直能感觉到的、来自绿门后的沉重悲伤,似乎被这香味包裹、安抚,虽然仍在,但那尖锐的、让人心口发堵的感觉缓和了不少。
“安魂香,”沈清墨简单地解释了一句,“稳定情绪场,避免待会儿施术时到她。”
接着,她取出那柄短木剑,握在右手。左手捏了一个周望舒看不懂的诀,指尖似乎有微弱的气流缠绕。她面对着门,闭上了眼睛,嘴唇开始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大的声音,只有极低、极快的诵念声,仿佛在默念着什么。
周望舒屏住呼吸,警惕地用手电光照着走廊两端和楼梯下方。寂静中,只有沈清墨那几乎听不见的诵念声,和安魂香燃烧时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噼啪声。那些从其他黑暗角落里投来的“注视感”依然存在,但此刻似乎都“聚焦”在了沈清墨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观望的意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望舒注意到,沈清墨额角似乎渗出了一层极细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但她持剑和捏诀的手稳如磐石,诵念声也平稳持续。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她诵念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左手变诀,从腰间一个小袋里拈出一张黄符——正是那往生慈光符。她将符纸轻轻按在木剑的剑脊上,没有用浆糊或任何粘合剂,但那符纸就那么稳稳地贴住了。接着,她手腕一抖,木剑在空中划过一个简洁的弧线,剑尖虚点向那扇玻璃门。
“尘归尘,土归土,悲愿化清风,执念入澄途。敕!”
最后一声轻喝,带着一种奇特的震颤感,不大,却仿佛在这寂静的走廊里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贴在剑脊上的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小团柔和的、金白色的光焰,并不灼热,反而给人一种温暖安宁的感觉。光焰瞬间脱离木剑,飘飘悠悠,像一片被微风托着的发光羽毛,轻轻撞在了玻璃门之上。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那团光焰撞上门板的瞬间,就像水滴融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去,消失不见。
门后,那一直弥漫的、浓烈的悲伤情绪,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开始缓缓地、但却清晰地消散、淡化。并不是瞬间消失,而是一种如冰雪消融般的、自然的褪去。几秒钟后,残留下的,只有一丝淡淡的、属于过去的惆怅,再无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沈清墨缓缓收势,木剑垂下。她睁开眼,看向那扇门,静静感受了几秒,然后对周望舒点了点头,低声道:“好了。执念已解,残留的信息很快会自然逸散。她……自由了。”
周望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变化。心头一直压着的那块石头,松开了。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最后一眼,门缝下透出的朦胧白光,和那仿佛挥手告别的轮廓。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期待?
沈清墨没有耽搁,收起木剑,熄灭了还剩一小截的安魂香,将香收回箱子。“去下一个点。”
两人来到“xx发型”二楼的门外。哼唱声和麻木的疲惫感依旧从门缝里渗出,那规律的、嗡嗡的旋转声也隐约可闻。
沈清墨这次没有点香。她直接取出一张符纸,颜色和笔触与刚才那张不同,显得更加“锐利”一些,是清净符。她将符纸夹在指间,另一只手再次捏诀,口中诵念另一段短促的咒文。念毕,她屈指一弹,那张符纸“嗖”地一声,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精准地从门缝射入了房间内。
房间里,那嗡嗡的旋转声戛然而止。
哼唱声也停了。
弥漫在门口的麻木倦怠感,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泄,只留下一种空洞的、什么也没有的平静。
沈清墨等了几秒,推开门。手电光下,那把老式理发椅静静地停在房间中央,不再转动。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降。
她走进去,用木剑在椅子周围虚空划了几下,又低声念了句什么,然后退出来。“惯性打断了,残留也清除了。这个点也处理完了。”
脆利落,前后不过两三分钟。
最后,是处理整个街道的环境回响场。他们没有再上楼,而是回到了步行道中央。沈清墨从箱子里拿出四面巴掌大的杏黄色三角小旗,旗面上绣着简单的云纹。她沿着步行道,大致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小旗在路边缝隙或砖石之间,围出一个不大的范围。
然后,她站在中间,取出一个铜铃,不是普通的铃铛,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她又拿出一个白玉似的小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似乎是清水的东西,沿着小旗围出的范围,细细洒了一圈。
做完这些,她再次闭目凝神,左手持铃,右手捏诀,开始诵念一篇更长的、音节古朴的咒文。这一次,她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庄严感。
随着她的诵念,周望舒感觉到,那些一直萦绕不去的、细微的低语声和窃窃私语般的背景音,开始变淡、拉远、消散。两侧店铺窗户后那无处不在的“注视感”,也如同水般缓缓退去。充斥在空气中的、那种沉滞的阴冷和压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清新的微风拂过,开始流动、稀释。
那四面小旗无风自动,微微颤抖着,旗面上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沈清墨手中的铜铃,随着她诵念的节奏,偶尔轻轻一振,发出清越的、穿透力极强的“叮铃”声。每一声铃响,周望舒都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就“净”了一分。
整个仪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当沈清墨念出最后一句咒文,手中铜铃重重一振,发出一声格外悠长的清鸣时,周望舒感到浑身一轻。
所有的异样感——阴冷、低语、窥视、压抑——全部消失了。学子巷还是那条破败的、被铁皮围困的巷子,但感觉却完全不同了。它不再像是一个“活着”的、充满无声回响的诡异空间,而仅仅是一条普通的、被遗忘的、待拆的旧街巷。夜风似乎也能穿透进来,带来一丝外面世界的、微弱的鲜活气息。
沈清墨缓缓吐出一口气,额头的汗更多了,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她逐一收回小旗、铜铃、玉瓶,放回箱子。
“可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很平稳,“核心点净化,环境回响场驱散。至少一个月内,这里不会再产生类似的聚集效应。等拆除后,就彻底净了。”
周望舒点点头,心中充满了一种奇特的感受。亲眼看着那些诡异的现象,在沈清墨一系列冷静、精准、充满“专业性”的作下,被一一化解、清除,这比任何恐怖故事或模拟训练都更让人震撼。他见识到了“道士”或者说“执行技术员”真正的工作方式——不是跳大神,不是装神弄鬼,而是一套严谨的、有针对性的、行之有效的“技术流程”。
“走吧。”沈清墨提起箱子,动作依旧利落,但周望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脚步比进来时稍微沉重了那么一丝丝。
两人原路返回,从铁皮裂缝钻出。当重新站在小树林边,感受着夏夜正常的温度和声音时,周望舒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学子巷静静地躺在围栏后,月光下,只是一个沉默的、即将消失的旧建筑群。那些白影、低语、旋转的椅子、浓得化不开的悲伤……都仿佛只是一场过于真的梦境。
“给。”沈清墨递过来一小瓶没有任何标签的透明液体,大概只有口服液那么多,“中心配的,安神补充剂。第一次实地任务后喝,有好处。”
周望舒接过,入手微凉。“谢谢。你……没事吧?”他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消耗有点大,正常。回去休息一下就好。”沈清墨不在意地摆摆手,开始检查自己的箱子,“你的报告很准,省了我很多事。还算顺利。”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肯定他的工作。周望舒心里微微一暖。
“嗯。下次……再有任务,还可以找我。”他说道。
沈清墨检查箱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任务报告,明天中午前提交给中心。这次是联合报告,需要我俩都签字。线上系统作,我弄好了会发你确认。”
“好。”
“那我先走了。回去路上小心。”沈清墨背起箱子,对他又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另一头。她的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
周望舒站在原地,握着手心里那瓶小小的安神剂,望着沈清墨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夜色中的学子巷。
第一次任务,完成了。有惊无险。而他,似乎也开始有点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冷静、专业、偶尔会流露出一点对“真见过鬼”感到兴奋的清冷搭档了。
夜风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他迈开步子,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口袋里,那瓶安神剂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着手机,发出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