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火灭后的第二天,沈清辞让青禾去做了一件事。
“去把孙嬷嬷叫来。”
青禾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孙嬷嬷就站在了沈清辞的新屋子门口——西边那间小屋子,确实小,只有原来那间的一半大,但净,不漏风,而且离其他废妃的屋子很远,说话方便。
“沈主儿,您找我?”孙嬷嬷的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了。昨夜那场火之后,她对沈清辞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畏惧,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一个能从火场里毫发无损走出来的人,要么是命硬,要么是心硬。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她能惹的。
“坐。”沈清辞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孙嬷嬷不敢坐,只敢站着。沈清辞没有勉强,直接开口:“昨夜放火的人,我知道是谁派来的。”
孙嬷嬷的脸色变了。
“李宝林。”沈清辞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她收买了冷宫里的人帮忙踩点,又让御花园的太监来放火。那个太监昨晚被我撞见,已经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孙嬷嬷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要你做一件事。”沈清辞看着她,“把你手里关于李宝林收买冷宫嬷嬷、克扣废妃用度的所有记录,都给我。”
孙嬷嬷扑通一声跪下了:“沈主儿,老奴……老奴手里没有这些东西啊——”
“你有。”沈清辞打断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发冷,“你在冷宫当了二十年掌事嬷嬷,每一笔进出你都记着。不是为了查账,是为了自保。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你手里有东西可以跟上面谈条件。”
孙嬷嬷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说的对吗?”沈清辞问。
沉默了很久。孙嬷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沈主儿……老奴要是把这些东西交出来,那就是跟李宝林彻底撕破脸。她虽然位份不高,但背后有李贤妃撑腰,李贤妃又是淑妃的人……老奴得罪不起啊。”
“你得罪不起李宝林,就得罪得起我?”沈清辞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孙嬷嬷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寒意。
孙嬷嬷猛地抬头,对上沈清辞的目光。那双眼睛清冷、平静、深不见底,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老奴……老奴交。”孙嬷嬷咬了咬牙,“但沈主儿得答应老奴一件事——这些东西交出去之后,老奴的命,沈主儿得保。”
沈清辞看了她三秒,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当天夜里,孙嬷嬷把一本发黄的账册和一沓散纸交给了青禾。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冷宫近三年的物资进出明细,每一笔克扣、每一笔私吞都写得清清楚楚。而那些散纸上,是李宝林的人与冷宫嬷嬷往来的记录——什么时候送了什么东西,什么时候传了什么话,什么时候让冷宫这边“照顾”某个废妃。
这些东西,是孙嬷嬷二十年来保命的底牌,现在全交到了沈清辞手里。
青禾把东西带回屋子时,手都是抖的。
“主子,这些东西……要送到哪里去?”
沈清辞翻了翻账册,确认内容无误后,合上。
“宫正司。”
青禾瞪大了眼睛:“宫正司?主子,那可是——”
“我知道。”沈清辞把账册和散纸包好,交给青禾,“还有一件事。昨夜放火的那个太监,现在应该还在宫里。李宝林不会让他跑太远,多半藏在某个地方等着风头过去。你去找——”
她顿了顿,想了想,说:“找采买的那个小太监。他每天出入宫门,消息灵通。让他去打听,昨夜子时前后,御花园当差的太监里,有谁不见了。”
青禾点头:“是,主子。”
“找到人之后,”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来,“不要惊动他,盯住他在哪儿。然后——”
她凑近青禾耳边,低语了几句。
青禾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三后,一切就绪。
那天清晨,宫正司的门口出现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太监,嘴里塞着破布,跪在台阶下面。他身边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本账册和一沓散纸。
值班的侍卫发现他时,他已经被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侍卫解开他嘴里的破布,他只说了一句话:“李宝林……指使我放火烧冷宫……”
宫正司的人不敢怠慢,立刻上报。当天上午,消息就传到了皇后和摄政妃的耳朵里。
李宝林在自己的寝殿里接到传唤时,正在梳妆。铜镜里,她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惨白,手中的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娘娘,宫正司的人在外头等着。”宫女的声音在发抖。
李宝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会的,她做得那么隐蔽,那个太监不可能供出她——不对,太监被绑到了宫正司门口?那是谁的?
她的脑子里闪过沈清辞那张清冷的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妆台边缘。
“去……去告诉宫正司的人,我换件衣裳就来。”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宝林叫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去通知李贤妃……告诉她,我出事了。”
宫正司设在皇后寝宫的偏殿,专门处理后宫刑名之事。主事的是皇后身边的尚宫局女官,姓韩,四十来岁,铁面无私,在后宫素有“韩阎王”之称。
李宝林被带到偏殿时,沈清辞已经在了。
她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穿着孙嬷嬷临时找来的半新衣裳——她自己的那件已经在火里烧没了。发髻重新挽过,虽然简朴,但净利落。脸上的伤疤已经脱落到只剩一道淡淡的粉痕,在偏殿的烛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像是一个来旁听的局外人。
李宝林进来时,看见沈清辞,脚步顿了一下。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被委屈和惶恐掩盖。她走到殿中央,对着韩尚宫行了礼,声音柔弱得像是风一吹就散。
“韩尚宫,妾身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传唤……”
韩尚宫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翻开桌上的账册和散纸。
“李宝林,有人指控你指使太监在冷宫纵火,意图烧死废妃沈氏。同时,你还涉嫌收买冷宫管事,克扣废妃用度。这些账册和往来记录,你可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