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远是被油烟味呛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水渍还在,没变大也没变小。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像洗了很多遍的抹布。
油烟味又飘过来。不是隔壁的,是从客厅传来的。
他坐起来,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没找到拖鞋,脆光脚走出去。
零站在厨房里。
准确地说,是站在灶台前面。锅在火上,里面黑乎乎的一团,冒着烟。抽油烟机没开,厨房的窗户也关着。烟雾在房间里打着转,像找不到出口。
她听到动静转过身。
脸上有黑灰。从左颧骨到下巴,一道斜的,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一笔。银发有一缕翘起来,不,不是翘起来,是烧焦了,发尾卷成一个褐色的小球。
“你在什么?”林远问。
“做饭。”
“做什么饭?”
“炒粉。”
林远看了一眼锅里那团黑色物质。它已经看不出是粉了,更像是某种碳基化合物的最终形态。
“为什么?”
“你需要进食。现在是7:52,你的早餐时间已经过了。”
林远走过去把火关了。锅底的黑色物质还在滋滋响,冒着烟。
“你不需要做饭。”他说。
“你昨晚说,我可以陪你吃。”零说。
林远的手停在开关上。
他想了三秒才想起来。那是昨天——不,前天的事了。在老街,他说的是“你可以陪我吃”。不是“你可以给我做”。
“我说的是一起吃,”他说,“不是让你做。”
“有区别吗?”
林远看着她脸上的黑灰和烧焦的头发。
“有。”他说。
零歪了一下头。十五度。
“我没理解。”
林远没解释。他打开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把最后一点烟抽走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转动的闷响。
“走吧,”他说,“出去吃。”
零站在厨房里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黑色物质。
“这个要扔掉吗?”她问。
“放着吧。回来再说。”
林远走进卧室换衣服。从衣柜里拽出一件灰色T恤,闻了闻,还行。牛仔裤是昨天那条,膝盖磨白了,裤脚还有泥点子。他穿上,走出卧室的时候零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的脸净了。黑灰没了,头发也重新变得顺滑,银白色的,垂在肩上。烧焦的那一缕被剪掉了,短了一截,不太看得出来。
“你怎么弄净的?”他问。
“我用了你的毛巾。”
林远顿了一下。
“那条蓝色的?”
“是的。”
“那是擦脚的。”
零看着他。
“我不知道毛巾有这种区分。”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算了。
“走吧。”他说。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把手上看见了那把伞。昨天看见了没拿,今天还是没拿。他绕过它,推开门。
零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但很均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远停下来。
“你带伞了吗?”
“我不需要伞。”
“我知道你不需要。但你要是在街上滴水不沾,别人会觉得奇怪。”
零想了想。
“你说得对。”
她转身回到门口,拿了那把伞。撑开,站在楼道里。伞面是黑色的,很大,把她整个人罩在下面。
“可以了?”她问。
林远看着她。一个银发蓝眼的女孩,举着一把黑伞,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身上没有一滴水。
“算了,”他说,“你还是别撑了。”
零收了伞,放回去。
“为什么?”
“因为举着伞也奇怪。”
“那我应该怎么做?”
林远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走吧。”
老街离出租屋不远,走路十分钟。说是老街,其实就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那种很老的骑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路面是石板铺的,坑坑洼洼,积了一夜的雨水,踩上去溅起很小的水花。
早店已经开了。炒粉的香味混着油烟飘出来,还有瓦罐汤的热气,白蒙蒙的,从门口漫出来。
林远走进最靠街口那家。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洗葱,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嗯。”
“还是老样子?”
“嗯。”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塑料椅子,红色那种,坐上去吱呀一声。桌子是白色的防火板,边角翘起来,用胶带缠着。
零站在门口。
“坐啊。”林远说。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坐得很直,后背不靠椅背。伞——不对,她没带伞。她什么都没带,就一个人,净净地坐在油腻的塑料椅子上。
老板娘端着炒粉过来。一盘炒粉,一碗瓦罐汤。炒粉冒着热气,酱油色的,里面有豆芽、青菜、几片肉。瓦罐汤是墨鱼排骨的,汤面上浮着几颗油星。
“这位是?”老板娘看着零。
“朋友。”林远说。
“吃点什么?”
零看了一眼林远。
“她不吃。”林远说。
“不吃早饭可不行,”老板娘说,“小姑娘这么瘦——”
“她不吃。”林远重复了一遍。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林远拿起筷子,拌了一下炒粉。热气往上冒,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零看着他。
“你经常来这里?”她问。
“以前经常。”
“以前是什么时候?”
林远夹了一口炒粉放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酱油和辣椒的味,还有锅气。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分手之前。”他说。
零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蓝眼睛在油腻的小店里显得格外净,像两颗不属于这里的玻璃珠。
林远又吃了一口。这次的豆芽有点老,嚼起来咔哧咔哧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管东西,放在桌上。银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字。零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这是什么?”林远问。
“营养液。浓缩型,含有人体所需的全部微量元素和——”
“我不是问你这个,”林远说,“我是问你,你一直喝这个?”
“是的。”
“好喝吗?”
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色管子。
“好喝不是一个有效的参数。”
林远夹了一块墨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很韧,牙齿陷进去又弹出来。
“你可以不需要,”他说,“但你可以陪我吃。”
零的手指在银色管子上停住了。
她看着他。
林远没抬头。他低头喝汤,汤很烫,他吹了两下才入口。墨鱼的鲜味和排骨的油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你是在邀请我吃东西吗?”零问。
“不是吃东西,”他说,“是陪我吃。你可以坐在这儿,喝你的营养液。但你在,就行。”
零把银色管子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盘炒粉,看着瓦罐汤,看着林远低头吃东西时微微垂下的眼皮。
“我以前没有这样做过。”她说。
“做什么?”
“坐在一个人类对面,看他吃东西。”
林远嚼着粉,没说话。
“我应该说什么?”她问。
“什么都不用说。”
“那应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那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林远放下筷子,看着她,“不用做什么,不用说什么。就坐着。旁边有个人就行。”
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林远听见了。不是有节奏的敲,就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我不理解。”她说。
“不需要理解。”
“但你说——”
“我是说,”林远打断她,“你可以不理解。你坐在这儿就行。”
零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她坐在油腻的塑料椅子上,后背挺直,银发垂在肩上。旁边桌的大爷在吃拌粉,吸溜吸溜的,汤汁溅到桌上。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在算账,按计算器的声音滴滴响。门口有摩托车开过去,突突突的,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零的蓝眼睛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把这些都记下来。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远身上。
他已经吃完了,正在喝最后一口汤。碗举到嘴边,遮住了半张脸。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两下。
他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嘴。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扫码付钱。老板娘说“十二块”,他付了,说了声谢谢。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板娘在后面喊:“下次带女朋友来啊,给她也做一份。”
林远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出店门,外面的光比里面亮。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光透过来,白花花的,刺眼。
零跟在他后面。
“她误会了。”她说。
“什么?”
“她以为我是你的女朋友。”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解释?”
林远把手进口袋里。街上有人在遛狗,一只棕色的泰迪,在石板路上跑来跑去,爪子踩出水花。
“解释什么?”他说,“解释你不是我女朋友,是个机器人?”
零没说话。
他们走回老街的石板路上。林远走得不快,零跟在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那盘炒粉,”零忽然说,“味道怎么样?”
林远看了她一眼。
“咸了。”他说。
零点了点头,像在记录什么。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
“你应该告诉他们少放盐。”
“谁?”
“老板。”
“为什么?”
“因为你不喜欢太咸。”
林远停下来。
他站在石板路上,看着零。她的蓝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很淡,像被水洗过。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太咸?”他问。
“你吃了第一口之后,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你喝了一口汤。汤比炒粉咸,但你喝汤的时候没有皱眉。所以问题不是咸度本身,是炒粉的咸度和你的预期不符。你预期它和以前一样,但它比以前咸了。”
林远看着她。
“你一直在看?”
“观察是我的基本功能。”
林远转过头,继续走。
“不用跟老板说,”他说,“下次换一家就行了。”
“为什么换一家?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们你的偏好。”
“因为说了也没用。他们做了二十年炒粉,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改。”
零跟上来。
“那你为什么还去那家?”
林远想了想。
“习惯了。”他说。
他们走到路口。红灯,停下来。对面有人在等,拎着菜,打哈欠。
“习惯是一种低效的行为模式。”零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改变?”
林远看着对面的红灯。还有三十几秒。
“因为改变更累。”他说。
绿灯亮了。他迈步往前走,零跟在后面。他们穿过马路,走上另一条巷子。这条路更窄,两边是居民楼,一楼的防盗窗里挂着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林远侧身躲了一下,没躲开,一滴水落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
零走在他旁边,水落在她身上,弹开了。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林远掏钥匙。钥匙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他问。
“我不知道。”
“你没有别的地方去?”
“没有。”
林远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它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感应器不太灵了。
“你进来吧。”他说。
零走进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什么味道。很淡。不是油烟味,也不是营养液的味道。
是净的、凉凉的味道。像雨后的空气。
他关上门,跟在后面上楼。
声控灯又亮了。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楼梯上。
一个高,一个矮。
一前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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