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6:55  ·  所属小说:碎骨棋

第一章 桥下的灯

六点零七,闹钟没响人就醒了。

不是生物钟,是隔壁大妈咳嗽。跟打桩似的,每天这个点准时来一波。陈小米翻了个身,铁架床嘎吱响,这床也快了,再睡半年怕是得直接睡地上。

天花板那道裂缝又长了一点。上个月还没到窗户呢。

石牌村。广州人叫"握手楼"——开个窗真就能跟对面握手。阳光没有的,白天也得开灯。巷子窄到两个人走对面得侧身,头顶电线和别家床单搅一块,地上永远是湿的,也不知道哪来的水。

起来洗脸,水龙头就两档——要么冲一脸要么一滴没有。他拎个中间值凑合。镜子里那张脸二十七,瘦,颧骨往外顶,眼窝有点凹。嘴角天生往上翘,看着老像在笑,其实没笑。就那种地铁上扫一眼就忘的脸。

衬衫昨天的,领口发黄,系上领带遮得住。皮鞋两年前买的,底快磨穿了,下雨渗水。今天没下雨,凑合。

楼道那味儿——煎饼、馊水、便宜洗发水,还有谁家在煮螺蛳粉,全搅一块。陈小米吸了一鼻子面无表情往下走。住这地方你就得习惯,不习惯也得习惯。

三号线早高峰。说人坐地铁不如说地铁坐人。

被人流塞进车厢,背包带夹门缝里,拽了两下出不来,算了。脸贴着谁胳膊,肋骨被谁肘子顶着,后腰硌个包角。空气里早餐味汗味混着,闷。

七个站到珠江新城。正常十五分钟,早高峰四十分钟打底。他在心里算了笔账——每天两小时通勤,一个月四十四小时,快两天了。一年——

算了。

出站被人踩了一脚,鞋面多了个灰印。低头看看,笑了一下。踩他那人早没影了,广州就是这样,谁都赶,谁都不回头。

九点到公司,迟了两分钟。

周志明就杵在办公室门口,像专门等着。表链子在手腕上晃,看见陈小米嘴角就往下拉。

"又迟到。"

"周总,地铁——"

"天天地铁,你怎么不开直升机来?"说完自己乐了,哼一声回屋。

陈小米站着,笑了笑。

这种笑他练了快两年了,肌肉记忆都形成了。

坐回工位,桌上三个文件夹,昨天周志明甩过来的,意思不用多讲——今天完。翻开第一页,对账单。

他眼在数字上过了一遍。又扫回去。

48732.50。这数出现两次,间隔三天。同一个供应商同一笔合同,金额看着合理,附件也齐。但有个地方不对——开户行。第一笔走工行,第二笔走建行。

同一个供应商同一笔款,打了两个账户。

他合上文件夹,啥也没说。

不是他该管的事,他一个月六千的执行,公司里最小的螺丝钉。但48732.50他记下了,还有那俩开户行。

心里那个小本本,又多一行。

中午食堂的饭照例难以下咽。扒了两口不想吃了,掏出那个破计算器。

这玩意跟了他四年,送快递那会儿就在。按键磨得看不清数,屏幕一道划痕,电池盖拿透明胶粘的。他摁了几个数——房租八百,吃的一千二,交通三百,话费五十,水电乱七八糟一百。剩两千四百五。

两千四百五。二十七岁一个月的全部余地。

他把计算器揣兜里。

下午那三个文件夹的活,正常得两天半。他六小时搞完了。不是多能,是知道哪些东西写了没人看,哪些流程走了白走。周志明手下磨了一年半,摸清了——这老板只看结果,过程他懒得管。

完九点多了。办公室就剩他一个。窗外珠江新城灯火一片,那些写字楼亮着,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跟他一样的人。

关机,关灯,走人。

楼下停车场他没车。侧门出来经过那一排豪车,周志明的奥迪在中间,后座搭件西装,车窗没关严,留着条缝。

看了一眼,走了。

回去的地铁没几个人。他又把计算器掏出来,这回算的不是生活费。48732.50。一个供应商能套出五万没人发现,一个月呢?一年呢?周志明知不知道?

摁了几个数,收起来了。

关他屁事。

十点半到石牌村。巷子黑了大半,路灯坏的比亮的多,好点的灯底下有人摆地摊,手机壳假表山寨包。他穿过巷子拐自己那条路。

过桥洞的时候,听见一声很轻的动静。

什么东西在哼。

他停脚,开手机手电往桥洞底下照。

破纸板建筑垃圾堆里,缩着一团。脏得分不出颜色,瘦得肋巴骨一条条顶皮。狗。土狗。毛全打结,眼半睁着,见了光也不动,就哼了一声,怕的力气都没了。

陈小米蹲下来。

狗抬了下眼皮,又合上了。

他伸手摸狗脑袋。没躲。

"惨。"他说。

狗又哼了一声。

翻包翻出中午没吃完的半个面包,掰一半放狗跟前。狗闻了闻开始吃,嚼得慢,牙齿都不行了。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

狗吃完了面包,正抬着头看他。

叹了口气,折回去把狗抱起来。轻得不像话,跟抱捆旧衣服似的。狗没挣,窝他怀里鼻子拱了拱他胳膊。

"别拱,我也没几两肉。"

上楼开门,狗搁地上。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趴了。厨房翻了翻,找着袋过期两天的牛,倒豁口碗里。狗上去舔。

"凑合吧。都凑合。"

他坐铁架床上看那狗把舔净,然后挪到墙角缩一团,闭眼了。

屋里静了,就楼下偶尔过辆摩托。

陈小米靠墙掏手机。微信几条消息全是工作群的,划掉。刚要放兜里,震了一下。

陆守恒。

"出来喝杯?"

他看屏幕,嘴角那个弧度又上来了。回了俩字:

"老地方。"

发完低头看了眼狗。睡了,肚子一鼓一鼓的。

"你先睡。"

没人理他。

拿了件外套出门。楼道灯又坏了,摸黑下去。身后那条狗在黑里动了一下耳朵,又睡了。

出门没关灯。五瓦的泡一个月费不了一块,让狗亮着。

外头起风了。桥洞那路灯一闪一闪,跟这城市似的,半死不活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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