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站台
京城的火车站比上海更气派。
苏晚晴踏出车厢的那一刻,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脚步微顿。高耸的钟楼,宽阔的大理石广场,还有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人。这里的人走路都带着风声,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赶着,奔赴各自的战场。
"跟紧我。"
陆铮的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军人特有的警觉,在每一张面孔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
"有人在看我们。"他低声说。
"我知道。"苏晚晴没回头,"从上车就开始跟了,穿灰夹克的那个,还有站台柱子后面的女的。"
陆铮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没想到,她的警觉性比他这个老兵还高。
"沈家的人?"
"八成是,"苏晚晴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来'迎接'真千金的。"
他们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苏晚晴的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喧嚣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她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像是在丈量某种属于自己的领地。
前世她没来过京城。赵家把她锁在村里,像锁一只牲口。她最远只到过镇上,坐的是驴车,颠簸三个钟头,吐得五脏六腑都翻了过来。
今生不一样。今生她是坐软卧来的,虽然票是陆铮托关系买的,虽然花光了他们最后一点积蓄。
可她来了,堂堂正正地来了。
"苏小姐!"
出站口有人喊。苏晚晴抬眼,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朝她挥手,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1992年的街头,气派得像是一艘游艇。
"我是沈家的司机,老周,"男人小跑着过来,接过她手里轻飘飘的包袱,"老爷派我来接您,车在那边,请——"
"等等。"
苏晚晴没动。她的目光落在轿车旁边,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烫着浪,在夏的阳光下白得刺眼。她的脸……苏晚晴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张脸,确实像她。
不是五官的相似,是那种神韵,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精心雕琢过的矜贵。她们站在一处,像是一幅被恶意篡改过的画,正版与盗版并列,让人分不清哪个更真。
"这是……"苏晚晴开口。
"这是我女儿,梦瑶,"一个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沈明远。他的目光在苏晚晴脸上停留了很久,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易碎品的光。
"晚晴,"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终于来了。"
他没看沈梦瑶,一眼都没看。
可沈梦瑶就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僵得像是一层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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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沈宅
沈家的宅子在西城,一条安静的胡同深处。
朱漆大门,青砖影壁,院子里种着棵百年老槐,枝桠张牙舞爪,像是一只沉睡的兽。苏晚晴跨过门槛的时候,忽然想起王家沟的老槐树,想起那个雪夜,想起赵婆子狰狞的脸。
"晚晴,"沈明远走在她身侧,语气里带着某种刻意的热络,"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在东厢房,朝阳,安静。你看看,缺什么,跟管家说……"
"我住西厢房就行,"苏晚晴说,声音平静,"东厢房,让给沈小姐吧。"
沈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这怎么行,你才是……"
"我才是什么?"苏晚晴转过头,看着他,目光灼灼,"沈先生,我来这儿,不是来抢东西的。东厢房也好,西厢房也罢,能住人就行。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姓苏,不姓沈。至少在DNA检测结果正式公布之前,我还是苏晚晴,不是沈家的千金。"
沈明远的脸,唰地白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忽然觉得,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想象中的重逢,是抱头痛哭,是父女情深,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可眼前这个丫头,冷静得像是一块冰,让他无从下手。
"好,"他说,声音有些发飘,"西厢房就西厢房。但晚晴,你要记住,这儿……这儿是你的家。"
苏晚晴没说话。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这里和那里,没什么不同。
都是牢笼,都是战场,都是她必须出一条血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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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话
西厢房比苏晚晴想象的好。
雕花的木床,绣着牡丹的锦被,还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陆铮被安排在倒座房,是男客的标准待遇,隔着一整个院子,像是某种刻意的疏远。
"沈先生,"晚饭的时候,苏晚晴开口,"陆铮是我的未婚夫。我们打算结婚。"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沈明远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沈梦瑶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碗里,林婉容——那个从始至终没说过话的女人——终于抬起头,目光像是一把刀,直直地在苏晚晴脸上。
"结婚?"沈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晚晴,你才十八岁,而且……而且我们刚团聚,你……"
"我十九了,"苏晚晴说,"腊月生的,属马。按虚岁,二十。"
她顿了顿,看向陆铮:"而且,前世我就该嫁给他。今生,我不想再等了。"
"前世?"林婉容忽然开口,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什么前世?晚晴,你……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这个可能是她亲生母亲的女人。
林婉容比照片上老多了,可那种精致还在,像是一件被精心保养过的瓷器,看不见裂痕,却透着一股子脆弱的气息。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口枯井,和苏晚晴的眼睛一模一样。
可那眼底的东西,却截然不同。
苏晚晴的眼睛里,是恨,是狠,是从里爬回来的执念。林婉容的眼睛里,是慌,是乱,是某种即将被揭穿的恐惧。
"我没病,"苏晚晴说,声音平静,"我只是,记得一些别人不记得的事。"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枚银戒指,陆铮给她的。
"这是我们的订婚戒指,"她说,"银的,不值钱。但在我心里,比金子重。"
沈明远看着那枚戒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想起了自己和林婉容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的,穷,却笃定,觉得只要有彼此,就能对抗整个世界。
可后来呢?
后来他被调去边疆,后来林婉容难产,后来孩子被调包,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
"好,"他说,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你想嫁,就嫁。但得等等,等DNA结果正式公布,等……等家里安顿好……"
"我等不了,"苏晚晴说,"但我们可以在京城办,简单办,不请宾客。就我们,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沈梦瑶:"还有沈小姐,如果她想参加的话。"
沈梦瑶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她攥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筷子捏断。
"我……我当然想参加,"她说,声音甜得像蜜,眼底却淬着毒,"姐姐的婚礼,我怎么能错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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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暗室
林婉容是在夜里来找苏晚晴的。
她没走正门,而是从后院的角门溜进来,像是一只夜行的猫。苏晚晴没睡,坐在窗边,看着那轮苍白的月亮,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知道我会来?"林婉容问。
"猜到了,"苏晚晴说,没回头,"母亲找女儿,天经地义。"
"母亲"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林婉容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你……你知道多少?"
"知道什么?"
"知道……"林婉容的声音发颤,"知道你不是我亲生的?知道梦瑶才是……"
"我知道,"苏晚晴说,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我知道十八年前,你把我从医院抱出来,送进苏家。我知道沈梦瑶是你和那个人的女儿,不是沈明远的。我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让林婉容心惊:"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沈明远知道真相,怕失去沈太太的位置,怕……怕我把一切都捅出去。"
林婉容的腿,软得像面条。
她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滑倒在地。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苏晚晴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重要的是,我想什么。"
她看着林婉容,看着这个给了她生命、却又把她推入火坑的女人,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戏。
"我要你,"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帮我办一场婚礼。风风光光的,让全京城都知道,沈家的真千金,要嫁给一个转业军人。"
"这……这……"
"作为交换,"苏晚晴说,"你的秘密,我替你守着。沈梦瑶的身世,你和那个人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正是那个"赵家侄子"给她的,林婉容抱着婴儿的那张。
"但这张照片,"她说,"我留着。以后你要是再敢对我,或者对陆铮,耍什么花招……"
她笑了笑,那笑容冷得像冰:"我就把它,贴到沈家的大门上。"
林婉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不是人。
是从里爬出来的鬼,是来索命的。
"好,"她说,声音抖得像筛糠,"我答应你。婚礼……婚礼我帮你办。"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苏晚晴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赢了,可赢得一点都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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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交锋
婚礼的筹备,比苏晚晴想象的更复杂。
林婉容确实尽心,可那种尽心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明的恶意。婚纱是白色的,却透得能看见里面的衬裙;戒指是金的,却轻得像是一片叶子;宾客名单里,塞满了京城的名流,却没有一个陆铮的战友。
"这是什么意思?"苏晚晴把名单摔在桌上。
"意思?"林婉容笑,那笑容甜得像蜜,眼底却淬着毒,"意思是你现在姓沈,不姓苏。你的婚礼,是沈家的脸面,不是你自己的喜事。"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苏晚晴面前。
那是一份报纸,上面印着一则新闻:"沈氏集团真千金归位,假千金沈梦瑶身世成谜"。
"你的?"林婉容的声音尖利起来。
"不是我,"苏晚晴说,声音平静,"但我很高兴,有人替我了。"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陆铮正在练拳。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动作凌厉,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豹。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种硬朗的轮廓,让苏晚晴忽然觉得,心安。
"林女士,"她说,没回头,"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林婉容没说话。
"我最恨你,"苏晚晴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明明做了那么恶毒的事,却能装得这么无辜。你把女儿调包,让她享了十八年的福,却让我……让我在那个人间里,生不如死。"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林婉容的眼睛:"你以为,一张报纸就能毁了她?不,毁了她的是你,是你的贪婪,是你的自私。我不过是,把真相,还给了这个世界。"
林婉容的脸,惨白如纸。
她看着苏晚晴,忽然觉得,这丫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她心口上。
"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苏晚晴说,"我就想,堂堂正正地活着。就想,护着我爱的人。就想……"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就想,看着你们,一个个地,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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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惊变
婚礼前三天,DNA检测结果正式公布了。
沈明远拿着那份报告,手抖得像筛糠。他看着苏晚晴,看着这个和他妻子有着一模一样眼睛的女儿,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确认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晚晴,你……你确实是我们的女儿。"
苏晚晴没说话。
她看着那份报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忽然觉得,荒谬得厉害。
科学确认了她是沈家的女儿,可她的记忆里,全是赵家的拳打脚踢,是王翠花的冷漠贪婪,是那些在泥沼里挣扎的子。
"那沈梦瑶呢?"她问。
沈明远的脸,僵住了。
"梦瑶……梦瑶她……"
"她也是您的女儿,"苏晚晴说,声音平静,"只不过,不是林女士生的。是您……是您那位'好朋友'的。"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正是那个"赵家侄子"给她的,林婉容和那个男人的合影。
沈明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这……这是……"
"这是十八年前的事,"苏晚晴说,"您被调去边疆的时候,林女士寂寞了,找了个伴。沈梦瑶,就是那时候有的。后来您回来了,她怕事情败露,就把我和沈梦瑶调了包。我送去苏家,沈梦瑶留下,当沈家的千金。"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却更让沈明远心惊:"您以为,您养的是亲生女儿。其实,您替别人,养了十八年的孩子。"
沈明远的手,松开了。
那份DNA报告飘落在地,像是一只折翼的鸟。
他看着苏晚晴,看着这个真正的、他失散了十八年的女儿,忽然觉得,无地自容。
"晚晴……"他的声音发颤,"我……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没用,"苏晚晴说,声音平静,"我要的,是公道。沈梦瑶,得走。林婉容,得认。您……您得给我一个交代。"
她说完,转身走出书房,留下沈明远一个人,在满地的阳光里发抖。
而此刻,在沈宅的某个角落里,沈梦瑶正攥着那份报纸,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苏晚晴,"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恨,"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小刀,锋利的,闪着寒光。
"既然我活不成,"她说,"你也别想活。"
她说完,起身走向西厢房,脚步轻得像是一只夜行的猫。
而此刻,在倒座房里,陆铮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危险。他抓起外套,大步冲出房门,朝着西厢房的方向狂奔。
"晚晴!"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撕裂,"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