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妈,东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这里有账。”
沈晚棠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桂枝看着儿媳妇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眼睛,心里狠狠一震。
她这个儿媳妇,是真的脱胎换骨了。
“好!有账好!”秦桂枝一拍大腿,“咱们就跟他们算个明明白白!”
当天晚上,等两个孩子都睡熟了,沈晚棠点上煤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下,摊开了一张从孩子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她找出一支铅笔,凭着脑海里属于原主的,那些被欺负、被压榨的记忆,一笔一笔地开始罗列。
“结婚彩礼,陆家给了八百八十八,周玉芬说替我保管,一分没给我。”
“陪嫁物品:‘三转一响’中的‘永久’牌自行车一辆、‘上海’牌手表一块、‘蜜蜂’牌缝纫机一台。收音机票一张。”
“自行车当天就被沈建国骑走,说是借,再没还过。”
“手表被沈晚晴‘借’去戴,说给我保管,也从没还过。”
“缝纫机更是直接留在了沈家,周玉芬说娘家地方大,方便我回来做衣服,结果成了沈晚晴的专属缝纫机。”
“收音机票更不用说,第二天就被沈晚晴拿去换了收音机,天天在村里显摆。”
“陪嫁现金:二百元,周玉芬说女人家手里不能有活钱,也替我‘保管’了。”
“陪嫁票据:布票三十尺、粮票一百斤、肉票五斤、糖票三斤、工业券十张……林林总总,全被周玉芬以各种名义收走了。”
沈晚棠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笔,都记录着原主的血与泪。
秦桂枝在一旁看着,越看越心惊,越看火气越大。
等沈晚棠全部写完,秦桂枝一把抢过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催命账单”,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好啊!好个周玉芬!她这是嫁女儿吗?她这分明是卖女儿!还把女儿卖了两家!”
“这哪是保管!这他娘的就是明抢!”
秦桂枝的眼睛都红了,一想到自己当初为了给儿子娶媳妇,东拼西凑才凑齐的彩礼和三转一响,结果全进了沈家那群白眼狼的口袋,她就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沈家给点了!
“这群天的贼!畜生!”
“妈,您别生气。”沈晚棠冷静地开口,“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明天,您就拿着这张单子,直接去找村长。”
“找村长?”秦桂枝一愣。
“对。”沈晚棠点点头,眼神清明,“咱们不去沈家闹,闹了他们只会撒泼耍赖。”
“咱们就去村委会,当着村部的面,让他们调解。”
“您就一口咬定,沈家骗婚,诈骗军属财产!”
“这顶帽子扣下去,村长为了村里的名声,为了他的乌纱帽,他也得压着沈家给我们一个说法!”
秦桂枝看着沈晚棠,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惊讶。
她这个儿媳妇,不仅脑子好使,这心眼子也多得跟筛子似的!
这招釜底抽薪,高!实在是高!
第二天一大早,秦桂枝揣着那张“催命账单”,连早饭都没吃,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到了村委会大院。
村长张富贵正在院子里抽着旱烟,一见秦桂枝这副要吃人的架势,眼皮子就是一跳。
“秦家嫂子,这一大早的,又是谁惹你了?”
“村长!”秦桂枝也不废话,直接把那张纸“啪”地一下拍在村长面前的石桌上。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你们村的‘先进人家’沈家,是怎么欺负我们军属的!”
张富贵拿起纸,只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上面罗列的东西,加起来都快值小两千块钱了!
在人均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的八十年代,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秦桂-枝一拍桌子,“我儿媳妇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她人就在家,你要是不信,可以把她叫来对质!”
“还有,这是诈骗军属财产!是破坏军婚!这事你们村管不了,我就去县里!去武装部!去军区!”
“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几顶大帽子一扣下来,张富贵手里的烟杆都拿不稳了。
破坏军婚!这可是能判刑的重罪!
要是真闹到部队去,他这个村长也别想了!
“嫂子,你消消气,消消气!”张富贵连忙安抚道,“这事,我管!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立刻就让人去把沈家的周玉芬和沈建国给叫了过来。
周玉芬一看到那张账单,当场就跳了起来。
“放屁!这都是诬陷!”
“彩礼钱是她自愿给我保管的!那些东西也是她孝敬我的!现在倒打一耙,沈晚棠那个小贱人,良心被狗吃了吗?!”
沈建国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我妹夫是军人,我们家脸上也有光,怎么可能骗他的钱!”
“哟,现在知道是军人了?”秦桂枝冷笑连连,“前几天是谁说的,我儿子是瘫子、是废人,要着晚棠改嫁给胡屠户的?”
这话一出,周玉芬和沈建国的脸瞬间就白了。
“村长,你都听到了!”秦桂枝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们不仅骗钱骗物,还想我儿媳妇改嫁!这就是裸的破坏军婚!”
“我要求不高!把单子上的东西,一样不少地还回来!钱、票、物,少一分都不行!”
“不然,咱们就派出所见!”
眼看事情就要闹大,村长张富贵急得满头大汗。
他狠狠一拍桌子,对着周玉芬和沈建国吼道:“够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人家单子都列出来了!赶紧把东西还给人家!”
“我没钱!”周玉芬开始撒泼打滚,“钱都花了!东西也都用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好啊!没钱是吧?”秦桂枝不怒反笑。
她直接走到周玉芬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森森地说道:
“周玉芬,我劝你想清楚。”
“要是今天拿不回钱,明天我就让你女儿沈晚晴在柴火垛里的好事,传遍整个公社!”
“我让你那个宝贝女儿,这辈子都嫁不出去,烂在家里当老姑娘!”
周玉芬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见了鬼一样看着秦桂枝。
这个疯子!她什么事都得出来!
权衡再三,周玉芬最终还是屈服了。
她哭丧着脸,在村长和秦桂枝的“押送”下,回了家。
当着众人的面,她哆哆嗦嗦地搬开炕头的砖头,从里面一个发了霉的破洞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和各种票据。
这是她攒了半辈子的家底!
“自行车被建国骑去跑运输,早就散架了……手表……手表被晚晴弄丢了……”周玉芬一边哭一边说。
“行!那这两样,就折价赔钱!”秦桂枝毫不手软。
最后,在村长的调解下,沈家不仅归还了大部分钱票,还赔了三百块钱的“折旧费”。
那台崭新的缝纫机,更是被秦桂枝亲自上阵,从沈晚晴屋里硬生生给抬了出来!
周玉芬看着自己被搬空的家底,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场就气得晕了过去。
秦桂枝拿着追回来的钱和票,抬着缝纫机,只觉得扬眉吐气,走路都带风!
她回到家,把那一沓钱往桌上一拍,豪气云地对沈晚棠说:
“好样的!晚棠!咱们赢了!”
“走!妈这就带你去镇上!买种子!买鸡崽!把咱们这院子都种满!把这子给它过得红红火火!”
沈晚棠看着桌上那笔对于这个家来说,堪称“巨款”的钱,嘴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