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7:59  ·  所属小说:局中人:这次,不跪

调令下来的第三天,祁同伟开始交接工作。

他手上还有三个未结的案子。一个是宅基地,两家为了一道院墙的位置吵了三年,证据材料摞起来有半尺厚。一个是赡养,老太太告儿子不养老,儿子说老太太偏心小儿子,小儿子说大哥不讲理——一家人的烂账,每一笔都算不清楚。还有一个是债务,跟李德贵那个案子差不多,借条齐全,欠款属实,被告态度良好但就是不还钱。

祁同伟把每个案子的进展、关键证据、当事人特点、下一步建议,分别写在一张纸上,用回形针夹在案卷封面上,然后送到王庭长办公室。

王庭长翻着这三本案卷,从头看到尾,然后摘掉老花镜。

“宅基地那个,你写的是‘建议现场勘验后再调解’——你之前去过现场没有?”

“去过两次。第一次两家人都不让进门。第二次让进了,但各说各的,拿不出证据。我怀疑那道墙的位置在土改之前就定了,如果能找到当年的老档案,也许能像松山林场那样找到突破口。”

“老档案在哪里?”

“可能在县档案馆。我还没来得及去查。”

“我去查。”王庭长把案卷合上,“你写的这三份交接说明,比大多数人写的结案报告都清楚。你放心走,这些案子到了别人手里,不会办差。”

从王庭长办公室出来,祁同伟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五月的山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窗台上的绿萝拖到了地上,老刘大概好久没剪了,藤蔓沿着墙角蔓延,爬到了档案室的门框上。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到峰石的时候,从这扇窗看出去,山坡上的松林被下午的阳光照成深绿色。那时候他觉得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发慌。现在他还是觉得安静,但已经不慌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甚至开始喜欢它——不是喜欢安静本身,是喜欢安静中那种能把一件事从头到尾想清楚的空间。

走到一楼,老刘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又掉了,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一边往齿轮上套链条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看见祁同伟出来,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手还是黑的,裤子也黑了。

“王庭长说你后天走?”

“后天一早。坐班车去县里,再从县里转火车。”

“我送你到车站。”老刘说,又蹲下去继续修车。他把链条挂好,用手转了一下脚蹬,链条发出咔咔的响声,转了几圈又掉了。他骂了一句,又重新挂。

祁同伟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的水泥被晒得发烫,坐上去有一股被太阳晒过的暖意。

“刘哥,你在峰石待了二十年,你有没有想过调走?”

老刘没抬头,手上的活也没停。“想过。怎么没想过。我媳妇娘家在县里,她一直念叨着让我调回去。说了好几年了。”

“那怎么没调?”

“前些年有机会。县法院缺书记员,熟人跟我说你去跟庭长说一下,走个程序就行。”老刘把链条挂上去,这次挂住了,脚蹬转动顺畅,链条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后来我没去说。”

“为什么?”

“不知道。”老刘站起来,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里,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觉得,换来换去,都是活,在哪儿不是。”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看着祁同伟。“你不一样。你是做大事的人。”

“我做什么大事了?”

“南窑村那堵墙,争了十年,你给平了。红窑村那个果园,村主任跟承包户差点打起来,你给调了。石岭村那八千多块钱,欠了快一年,你给追回来了。松山林场那个林地,在我档案室里搁了两年没人碰,你用了两周就找到了破绽。”老刘把搪瓷缸子放在台阶上,“这些事在省城可能不算大事。在峰石,这就是大事。”

“都是跟你学的。”

老刘愣了一下。“跟我学什么?”

“你教我怎么跟老乡说话。‘吃了没’、‘今天冷’、‘你家娃多大了’——这些话跟办案没关系,但跟人有关。是你告诉我的。”

老刘咧嘴笑了。他的牙齿被烟渍染得发黄,门牙缺了一小块,但笑容是真诚的。

“那以后到了省城,也用得上。城里人也吃面,也冷。”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就是城里人不说‘吃了没’,说‘你好’。意思一样。”

祁同伟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刘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我第一天到峰石,你去车站接我,车上你跟我说——‘你是第一个分到这儿来的研究生’。你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老刘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在台阶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山坡上的松林。

“当时想的是——又来一个待不住的。以前来过好几个年轻人,最长的待了两年,最短的三个月。来了就想走,走了就不回来。我当时想,你这个研究生,肯定跑得更快。”他收回目光,“结果你没跑。你不光没跑,你还把扎下来了。现在你要走了,我心里说不上来——舍不得,但知道留不住。”

祁同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会回来的”。他知道自己会回来看看,但他也知道,再来的时候就不再是峰石法庭的人了。回来的不是回家,是回访。这之间有微妙的区别。这里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站,但不是终点站。王庭长说峰石的门永远给他开着,这话是真的。但开了门,他已经走出去了。

临走前一天,他去了石岭村。

不是去办案,是去告别。老刘开车送他。班车到石岭村路口,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五月的山路两旁开满了野花,不知名的白的黄的小花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风一吹就摇。山上的松林抽了新枝,嫩绿色的针叶覆盖了老叶的墨绿,远远看过去像一幅深浅交错的画。

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那里,树下蹲着几个老人在下棋。棋盘是一块裂了缝的木板,棋子是用瓶盖和石头代替的。老人们看见他,认出了他。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站起来,冲村子里喊了一声:“法庭的小祁法官来了!”

李保田从山坡上跑下来。他穿着那件熟悉的迷彩服,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跑得气喘吁吁。

“祁法官!你怎么来了?”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戳,“来办案子?”

“不是。来看看。”

李保田愣了一下,然后注意到祁同伟穿的不是平时下村的那件旧夹克,而是一件净的深灰色外套。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有问。只是把锄头扛在肩上,说:“走,去看看树。”

山坡上的柿子树苗是去年冬天种的。二十几棵树苗,排成两排,每棵旁边都竖着一木棍当支撑,树周围堆着碎石块防野兔啃。李保田种得很认真,一棵一棵地给祁同伟介绍——这棵活了,发了新芽。那棵没活,枯了,他又补种了一棵。活下来的大概有六成。没活的那些,树苗枯发黑,木棍还在,但支撑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没活的那些,没扎下去。”李保田蹲在一棵枯死的树苗旁边,用手指戳了戳裂的泥土,“这一片地底下是碎石层,挖坑的时候没挖透。我以为能长,结果不行。”

“明年再补种?”

“补。补到活为止。”李保田站起来,把锄头在石头上磕了磕泥,“你上次说峰石的柿子很甜,石岭村也该有。我记住了。”

“这些树到挂果还要好几年,”祁同伟说,“到时候你给我寄一筐。”

李保田转过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祁法官,你是不是要调走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穿的不是办案的衣服。办案的时候你穿那件灰夹克,袖口磨破了也穿。今天这件是新的。”李保田把锄头杵在地上,“调到哪儿?”

“省城。省检察院。”

李保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这不是他第一次笑,但这次的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是以前没有的——不是高兴,不是感激,是一种朴素的、不加掩饰的骄傲,好像祁同伟的调走是他自己的事一样。

“省城好。你本来就是省城的人。你在峰石这大半年,我们占便宜了。”

“不是占便宜。我在峰石学的比在省城学的都多。”

李保田没有接话。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戳,走到一棵活了的小柿子树旁边,用手轻轻摸了摸嫩绿的叶子,然后转过身来。“这些树结果子了,我每年给你寄一筐。冻柿子,峰石的规矩。”

“冻柿子好吃。”

“冻柿子甜。”李保田说,把锄头扛回肩上,“走吧,回村。我媳妇炖了鸡。”

在石岭村吃了一顿饭。李保田媳妇了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一大锅汤。汤上面漂着一层黄色的鸡油,闻着香,喝着烫。他媳妇一边盛汤一边说,这鸡本来是要留着下蛋的,但祁法官来了,必须。几个村民听说祁同伟来了,也端了自家的菜过来——一碗腌萝卜,一碟炒土豆丝,几个杂面馒头。菜不多,但摆了半桌。每一道菜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每一道菜都是他们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

吃完饭,天已经快黑了。李保田送祁同伟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树下已经没有下棋的人了,棋盘还放在那里,上面散落着几个瓶盖,在晚风里轻轻滚动。

到了村口,李保田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祁同伟手里。是一个小布包,手工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布是旧的,但洗得很净。

“我媳妇缝的。她说你坐火车路上吃。”

祁同伟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柿饼,裹着一层白霜,还有几颗煮熟的板栗,表皮用刀划了口,露出里面金黄的果仁。

“柿饼是去年秋天晒的,没舍得吃。板栗是山上打的,冻了一个冬天,现在吃正好。峰石的规矩,出远门要带粮。”李保田说,把锄头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

“谢谢。”

“谢啥。”李保田说,然后伸出手。

祁同伟握住他的手。李保田的手掌很粗糙,上面全是老茧和裂的口子,握上去像握着一块老树皮。但手指传来的温度和力道都很实在,不是客气,是真的不舍。粗糙的皮肤下面有一指头被锄头砸伤过,愈合之后歪了一个角度——那是去年修挡水墙时砸的,他从来没提过。

“省城那边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李保田说,“带个信就行。”

“好好种树。”

“一定。”

祁同伟松开手,转身上了路。走出很远了,回头看,李保田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肩上扛着锄头,身影被暮色拉得很长。他挥了挥手,李保田也挥了挥手,锄头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光。

回到法庭已经是晚上了。祁同伟在宿舍里继续收拾行李。他把窗台上最后一个冻柿子拿起来——表皮已经皱得不像样子,颜色从深褐变成了近乎黑色。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扔。用纸包好,放进了编织袋的侧兜里。

最后一件要收拾的,是办公桌上的东西。他把《论法的精神》从书架上拿下来,放在行李箱最上面,旁边是陈阳寄来的《远山集》。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道:“峰石十个月。案子十几个。学到的东西比法学院三年都多。最重要的不是怎么办案,是怎么理解人。”

写完,合上笔记本,装进公文包。

然后他走到墙边,在那枚褪色的国徽前站定。漆面还是老样子——金色的麦穗只剩下依稀的轮廓,天安门的图案模糊了,齿轮的线条断了几处。他来的时候没有擦它,走的时候也不打算擦。褪色了也是国徽。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国徽的边缘,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的那天早上,老刘把桑塔纳开到法庭门口。王庭长站在二楼的窗户前,没有下来。祁同伟抬头看了看那扇窗,王庭长端着搪瓷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没有拥抱,没有送别的话,只有这个隔着两层楼、一扇窗和一个院子的点头。

老刘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后备箱盖不严实,他用一绳子绑了一下,绳子是旧的,打了三个结。祁同伟坐进副驾驶。座椅还是塌陷的,坐下去整个人陷进那个熟悉的姿势。他摸了摸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缝——老刘说新添的那条是春天冻裂的,从右下角往上延伸,比原来那道更长。

桑塔纳发动,熟悉的轰鸣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响亮。车子缓缓驶出法庭院子,祁同伟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柿子树的嫩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法庭小楼的灰砖墙被晨光照得发亮,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还是老样子,漆皮起泡,但字迹清晰。

车子拐上土路,法庭消失在松林的后面。

到了峰石镇汽车站,老刘帮他把行李从后备箱搬出来。班车还没到,两个人站在铁皮雨棚下等着。雨棚上有个窟窿,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个圆圆的光斑。

“你等一下。”老刘忽然说,转身跑到旁边供销社去了。过了几分钟,他拎着两个塑料袋跑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瓜子花生,路上吃。还有一包烟,你给省城的人抽。峰石卖三块五,省城最少五块。”他把塑料袋塞到祁同伟手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木盒,用红绳系着,“这个,你拿着。”

祁同伟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副象棋,木头刻的,棋子大小不一,有的圆有的扁,显然不是机器做的。每一颗棋子都磨得很光滑,黑色的涂了墨汁,红色的涂了红漆,虽然不太均匀,但看得出来刻得很用心。

“孟老师让我带给你的。”老刘说,“他说本来想当面送,但年前下大雪把腰摔了,出不了门。他说跟你下过一盘棋,你下得不错。他还说你下的不是棋,是理。他让你到了省城也别放下。”

“孟老师的腰好点没有?”

“好多了。能下床走路了,就是还不能久坐。”老刘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你拿着。他说这副棋是他自己刻的,送了好几个学生了。每送走一个,他就再刻一副。”

祁同伟把棋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里,和那摞手写的调解书副本放在一起。棋子在里面轻轻碰撞,发出沉闷而温润的木头声响。

班车来了。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老刘站在车下,冲他使劲挥手。班车启动,老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和铁皮雨棚、供销社的招牌、那条土路的入口一起,缩成了后视镜里的一小片风景。

车子驶出峰石镇,上了通往县城的柏油路。祁同伟靠在座椅上,打开老刘给的塑料袋。花生是炒过的,瓜子是五香的。他把塑料袋系好,放进包里。然后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想写点什么,却不知道从哪里写起。他想起赵其良的话——“你的‘局’,才刚刚开始。”想起王庭长的话——“下面有下面的难,上面有上面的险。”想起陈阳的话——“你是一个有底线的人,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这一点。”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向窗外。窗外的群山连绵起伏,松林在晨光中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去年七月,他坐绿皮火车来峰石的时候,窗外也是这样的山。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做什么事。现在他知道了。他遇到了王庭长、老刘、李保田、张大柱、李满仓、赵翠兰、刘三全、赵大勇、李长河、孟昭华。他做了一些事——调解了一堵墙、一份合同、一个欠薪案、一个林地。他从一个会背法条的研究生,变成了一个会跟老乡点头的基层法律工作者。

这些改变是在十个月里悄然发生的。像峰石的柿子,经过了霜打,才变甜。

绿皮火车驶出峰石站。站台上那块木牌子——“峰石”两个字——从车窗里一闪而过,和来时一模一样。但看它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陈阳在省城等他。省检察院的公诉一处在等他。那个被赵其良称为“局”的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铺开。

他不再数弯道了。路还很长,但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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