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姜梨第二刚抄到第十二遍宫规,御前的人就来了。
还是小林子。
他站在昭华宫门口,笑得很客气。
“姜姑娘,谢公公请你去御前一趟。”
姜梨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
一团墨晕开。
很好。
第十二遍又废了半页。
春桃在旁边脸色一白。
云枝也皱起眉。
“谢公公找姜梨何事?”
小林子笑道:“昨儿姜姑娘做的家乡饮子,谢公公尝了,觉得有几句话要问。也不是大事,只是传姜姑娘去回个话。”
不是大事。
姜梨现在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四个字。
在宫里,越说不是大事,越可能是要命的大事。
她抬头看云枝,眼神里写满了“救我”。
云枝看懂了,但也没办法。
谢临渊是御前的人。
他开口叫一个宫女过去问话,昭华宫不能硬拦。
云枝低声道:“先去回娘娘。”
小林子倒也不急,安静站在外头等。
沈扶月听完后,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只是抬眼看了姜梨一下。
“怕?”
姜梨诚实点头。
“怕。”
沈扶月轻轻笑了一声。
“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不装了。”
姜梨低头。
“在娘娘面前,奴婢不敢太装。”
沈扶月看着她。
“在谢临渊面前呢?”
姜梨沉默了。
在谢临渊面前,装也没用。
他像是天生长了一双能看破人心的眼。
她随便说一句话,他都能从里面挑出漏洞。
沈扶月见她不答,便知道她心里有数。
“他若问你家乡,你怎么答?”
姜梨心里一紧。
果然。
连沈扶月都猜到谢临渊要问这个。
她想了想,道:“奴婢便说,家乡偏远,风俗与京中不同。茶只是寻常饮子,不是什么稀罕物。”
沈扶月淡淡道:“若他问你家乡在哪?”
姜梨顿住。
这才是最难答的。
说具体了,容易被查。
说不知道,太假。
说太远,又显得古怪。
姜梨想了一会儿,低声道:“便说奴婢年幼入宫,许多事记不清了。只记得家乡靠山,离京很远。”
沈扶月看她片刻。
“这话能糊弄旁人,未必糊弄得了谢临渊。”
姜梨心里苦。
“奴婢知道。”
沈扶月道:“所以不要试图把话说死。”
姜梨抬头。
沈扶月慢慢道:“宫里答话,最忌讳说满。你说记不清,就要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你说家乡远,就不要说到底远到哪里。你说风俗不同,就只举饮食,不谈人事。”
姜梨认真听着。
沈扶月继续道:“谢临渊若你,你便装怕。你越怕,他越知道你有事瞒着,却也越不好直接出什么。”
姜梨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扶月看着她。
“因为他现在还不想吓死你。”
姜梨:“……”
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安慰。
但仔细想想,好像有点道理。
谢临渊如果真想弄死她,早就动手了。
他现在更像是在逗她、观察她、试探她。
虽然这种观察也很吓人。
沈扶月端起茶盏,淡淡道:“去吧。记住,你是昭华宫的人。”
姜梨低头。
“奴婢记住了。”
临走前,云枝又叮嘱她。
“谢公公问什么,不必句句立刻答。能装听不懂,就装听不懂。能说记不清,就说记不清。”
姜梨点头。
“明白。”
云枝看她一眼。
“别一慌就乱说家乡话。”
姜梨:“……”
她怀疑云枝是在说昨夜茶、火锅、手机那一堆。
虽然云枝并不知道这些。
但姜梨还是心虚了。
小林子领着姜梨往御前走。
这一路,姜梨走得非常谨慎。
她每走几步就在心里背一遍。
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
不能提现代。
不能提手机。
不能提火锅。
不能提老板。
不能提绩效。
尤其不能提外卖。
谢临渊那个人记性太好。
只要她说出口,他就能记住。
御前值房比昭华宫更安静。
门口的小太监低眉顺眼,连走路声都轻得像猫。
姜梨一进去,就看见谢临渊坐在案后。
他今没穿那身绛紫外袍,只穿着深色内侍服,袖口束得整齐,手边放着那串佛珠。
案上还有一只空茶盏。
姜梨一眼认出,那是昨夜送茶用的白瓷盏。
她头皮瞬间一麻。
他竟然还留着?
谢临渊抬眼看她。
“来了。”
姜梨低头行礼。
“奴婢见过谢公公。”
谢临渊道:“起来。”
姜梨站起身,却不敢抬头。
谢临渊看着她。
“昨夜抄宫规抄到几时?”
姜梨一怔。
她没想到他开口问这个。
“回谢公公,快到子时。”
谢临渊轻轻笑了一声。
“昭妃罚得不轻。”
姜梨低声道:“是奴婢犯错在先。”
“错在哪儿?”
姜梨:“……”
怎么又考她?
她只能老实答:“不该半夜去后花园。”
谢临渊慢悠悠道:“不是去后花园,是不该被人听见。”
姜梨心口一跳。
这话说得太像他。
沈扶月教她守规矩。
云枝教她避风险。
谢临渊却像是在告诉她:做可以,别被抓。
姜梨低头:“奴婢以后不会了。”
谢临渊唇角微弯。
“这话,姜姑娘自己信吗?”
姜梨:“……”
她发现谢临渊和沈扶月不愧都是聪明人。
拆台的话都一模一样。
她脆不接。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后的体面。
谢临渊也没继续她,只指了指案上的茶盏。
“昨那饮子,叫茶?”
姜梨心里一紧。
来了。
终于进入正题。
她点头。
“是。”
“为何叫茶?”
“因为用牛和茶煮成。”
“你家乡的人常喝?”
姜梨顿了顿。
“也不是常喝。只是奴婢小时候见家中长辈做过,偶尔喝一回。”
谢临渊看她。
“你家乡在哪里?”
姜梨手指缩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自己。
按沈扶月教的来。
不要说死。
她低声道:“奴婢年幼入宫,许多事记不清了。只记得离京很远,靠山,冬很冷。”
谢临渊轻轻拨了一下佛珠。
“远到连官册都查不到?”
姜梨心里一跳。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
他果然查过。
或者准备查。
她低声道:“奴婢入宫时年纪小,是被人牙子辗转卖进来的。家乡具体是哪处,奴婢也说不清。”
这个说法符合原主经历。
原主确实是灾年被卖,中间转手多次。
谢临渊若查,也只能查到她入宫前最后一个人牙子手里。
再往前,就模糊了。
谢临渊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问:“你家乡的人,都像你这样说话?”
姜梨心里咯噔一下。
“奴婢说话很奇怪吗?”
谢临渊看着她。
“你觉得呢?”
姜梨沉默。
她当然奇怪。
她再怎么注意,也总会冒出现代思维和现代词。
钓鱼、绩效、老板、茶。
每一个词在这里都像小尾巴。
谢临渊就是抓尾巴最厉害的人。
姜梨只能道:“奴婢从前话少,入宫后又只学规矩。如今差点死过一回,胆子反倒比以前大了些,说话便没那么稳重。若有冒犯,是奴婢的错。”
谢临渊看了她片刻。
“你倒是很喜欢把变化推给那场雪夜。”
姜梨后背发凉。
“因为奴婢确实是那夜之后才想明白许多事。”
谢临渊问:“想明白什么?”
姜梨抬头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低下头。
“想明白不说话也会死,太老实也会死,什么都忍着也未必能活。”
谢临渊眼神微微一顿。
姜梨继续道:“奴婢从前怕惹事,结果还是差点被冻死。既然如此,不如多想一点,多看一点。若还是死了,至少不是糊里糊涂死。”
这话半真半假。
她说的是原主。
也是自己。
谢临渊静静看着她。
少女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色,显然这几没睡好。
可她说这话时,眼睛竟然很亮。
不是得意的亮。
是被到绝处后,硬生生燃起来的一点火。
谢临渊忽然明白,姜梨最吸引他的地方是什么。
不是她会说怪话。
也不是她对归墟井有秘密。
而是她明明怕死,却没有真的认命。
宫里太多人认命。
主子认权势的命。
奴才认生死的命。
内侍认残缺的命。
可姜梨不一样。
她跪得快,认错也快,嘴上比谁都怂。
但骨子里,她不认。
谢临渊轻轻笑了一声。
“姜姑娘说得倒是有理。”
姜梨立刻低头。
“奴婢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在谢公公面前讲理。”
谢临渊又笑了。
她现在学聪明了。
知道有些话不能硬编,就用怕来挡。
谢临渊端起空茶盏,看了看。
“昨那盏茶,不像给昭妃的那盏。”
姜梨心里一惊。
他怎么知道?
谢临渊像是看出她的惊讶,淡淡道:“昭华宫给皇后送的那盏,也不像。”
姜梨沉默。
这个人消息也太灵了。
她低声道:“娘娘身子弱,奴婢做得温和些。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奴婢怕过甜失礼,做得清淡些。谢公公那盏,是照寻常口味做的。”
谢临渊挑眉。
“寻常口味?”
姜梨点头。
“是。”
谢临渊道:“你家乡的人喜欢甜?”
姜梨想起现代那些全糖茶,认真道:“挺喜欢的。”
谢临渊问:“你也喜欢?”
姜梨一顿。
这个问题不危险。
但莫名有些私人。
她低声道:“喜欢。”
谢临渊看着她。
“所以那哭着想喝?”
姜梨脸瞬间热了。
这人能不能不要提这个?
她低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奴婢当时糊涂了。”
谢临渊道:“哭糊涂了,倒还记得吃。”
姜梨羞愤得想钻地。
她小声道:“人难过的时候,想吃些熟悉的东西,很正常。”
话说出口后,她才发现这句话太真。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在陌生世界里,熟悉的味道像一线。
哪怕很细,也能把她和原来的自己短暂连起来。
谢临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垂下的眼睫。
忽然问:“你的家乡,离大晟很远?”
姜梨心口猛地一颤。
这个问题明明和前面差不多。
可他的语气不同。
不像试探。
更像真的想知道。
姜梨张了张嘴,差点说出“很远,远到不是一个时代”。
可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低头道:“很远。”
谢临渊问:“远到回不去?”
姜梨指尖一紧。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把细刀,准确刺进她最不敢碰的地方。
远到回不去。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
归墟井也许能送她回现代。
也许只是另一个陷阱。
也许现代的她已经死了。
也许就算她回去,也什么都变了。
姜梨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赶紧低头,把情绪压下去。
“奴婢不知道。”
这一次,她没说谎。
谢临渊听出来了。
他看着她,眼底情绪深了些。
不知道。
不是不能。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
谢临渊轻轻拨动佛珠,声音放缓了一点。
“所以你想查冷宫。”
姜梨身体一僵。
果然绕回来了。
她低声道:“奴婢只是听见哭声,心里不安。”
谢临渊淡淡道:“这话说给昭妃听。”
姜梨不吭声了。
谢临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姜梨下意识退了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谢临渊看见她这个动作,唇角微扬。
“怕?”
姜梨点头。
“怕。”
“怕还敢查?”
姜梨抬头看他。
“谢公公,人总有害怕也想做的事。”
这句话落下,谢临渊神色微微一顿。
害怕也想做的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他还小的时候,他父亲握着刀,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那时候父亲也怕。
怕被发现,怕掉脑袋,怕连累全家。
可他还是没有下刀。
因为有些事,害怕也要做。
谢临渊眼底一瞬间暗了下去。
姜梨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到了他。
她只觉得谢临渊周身的气息忽然冷了些。
她不敢再说话。
屋里静了片刻。
谢临渊忽然道:“冷宫的事,暂时别碰。”
姜梨低声道:“奴婢知道。”
谢临渊看着她。
“你不知道。”
姜梨:“……”
他怎么总喜欢否定她?
谢临渊道:“你以为那里只是有口井,有个旧妃传闻,有个能让你查家乡线索的地方。”
姜梨心口一紧。
谢临渊继续道:“但冷宫里埋着的,不只是死人。”
姜梨抬头。
“还有什么?”
谢临渊看着她。
“活人的罪。”
姜梨呼吸微顿。
活人的罪。
这句话和云枝说过的“活人比鬼更麻烦”几乎对上了。
冷宫里不仅有归墟井。
还有旧案。
也许牵扯太后,牵扯皇后,牵扯前朝。
她要找回家的路,就不得不踩进这些旧罪里。
谢临渊忽然抬手。
姜梨以为他又要碰她,吓得睫毛一颤。
但他只是从案上拿起一只小纸包,递给她。
姜梨愣住。
“这是?”
谢临渊淡淡道:“蜜饯。”
姜梨更懵了。
谢临渊给她蜜饯?
这比他给药还离谱。
她不敢接。
谢临渊看她一眼。
“不要?”
姜梨小声道:“谢公公为何给奴婢这个?”
谢临渊语气平淡。
“昨茶太淡。”
姜梨:“……”
所以呢?
谢临渊道:“你不是喜欢甜?”
姜梨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只是因为她说喜欢甜?
只是因为她说难过时想吃熟悉的东西?
姜梨低头看着那包蜜饯。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
谢临渊似笑非笑。
“怕有毒?”
姜梨很诚实地沉默了。
谢临渊被她气笑。
“姜梨,你倒是真不客气。”
姜梨赶紧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姜梨硬着头皮接过纸包。
“奴婢谢过谢公公。”
谢临渊看着她小心翼翼把纸包收好,眼底笑意淡了些。
“甜的东西少吃。”
姜梨一愣。
谢临渊慢条斯理补了一句。
“容易让人觉得你好哄。”
姜梨:“……”
她就知道。
谢临渊不可能好好关心人。
她低头道:“奴婢记住了。”
谢临渊摆摆手。
“回去吧。”
姜梨行礼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谢临渊忽然又叫她。
“姜梨。”
她停下。
“奴婢在。”
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
“你若想回家,就别让旁人知道你有多想回。”
姜梨心口一震。
她没有回头。
手指却不自觉攥紧了袖中的蜜饯纸包。
谢临渊声音很轻。
“人一旦知道你最想要什么,便知道该用什么害你。”
姜梨喉咙发紧。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奴婢记住了。”
这一次,她是真记住了。
从御前出来后,姜梨一路沉默。
小林子送她到宫道口,还笑着说:“姜姑娘慢走。”
姜梨点了点头。
她走出很远,才停下来。
袖中的蜜饯还在。
小小一包,带着一点温度。
她打开看了一眼。
是梅子蜜饯。
酸甜的味道很淡。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还有一点酸。
姜梨忽然觉得眼睛又有点热。
谢临渊真的很奇怪。
他吓她。
试探她。
揭她的短。
记她所有胡话。
可他也给她药,给她蜜饯,提醒她别让别人知道她最想要什么。
他更不能信。
这是他说的。
姜梨也知道。
可她不得不承认,至少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没有那么怕他。
她把纸包收回袖中,抬头看向远处高高的宫墙。
想回家,就别让旁人知道你有多想回。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这句话。
是啊。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哭着说想回家了。
不能在后花园说。
不能在梦里说。
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因为在这座宫里,思念也会变成别人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