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雪沫如刀。陆斩渊抵近黑山坳时,残阳已没,只余铁灰色的天光,沉沉压着那片断壁残垣。
二十余间土坯房,大半已化作焦黑骨架。没有犬吠,没有炊烟,只有风穿过空洞门窗的呜咽,和一股冻结在空气里的、甜腥与焦臭混杂的气息。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雪粒刮过石棱的细响。
陆斩渊伏在坳口卧牛石后,呼吸压得比风更轻。右手按住肋下断骨处,刺痛让目光愈发沉冷。左手反握短刃,刃身贴臂,不反一丝光。他逐寸扫视——王瘸子家的门板被劈开,门槛内泼洒状的血已冻成紫冰;李婶家塌墙下,露出一小截青紫色的孩童手指。
眼皮微跳。他如影滑出,贴阴影挪移,靴底落雪无声。经过每一处废墟,皆停顿侧耳。
只有风声。只有越来越浓的铁锈气。
最后,他停在那间倚着山壁的土屋前。家门。门板斜吊,随风“咯吱”作响。门槛内,雪泥混着大片紫黑色冰碴。门前石阶上,几道新鲜的拖拽痕迹,深而乱,消失在门内。
陆斩渊蹲身,抓起一把混着雪与灰烬的土,捻动。焦味、血腥,还有一丝劣质羊脂的膻气——黑风盗惯用的防冻油脂。指尖触到一点崩卷的铁屑,是马刀刃口的碎片。
他起身,以刀背顶开残门。
“吱呀——”
声响在死寂中传开,又被风声吞没。屋内更暗,唯破洞漏下几束惨淡天光,尘埃在光柱中浮沉。土炕草席委地,陶缸碎,米粒与陶片混踩入泥。掉漆木柜门歪斜,旧衣被扯出,一件阿爹的厚棉袄袖上,印着沾泥的靴印。
陆斩渊的目光,落在炕沿。
一道深刻的刀痕,斜劈进土坯,近乎没柄。刀痕旁,散落几缕花白的、微卷的头发。是阿爹的。旁边还有一截断成两半的桃木簪,簪头刻着歪扭的兰草纹——阿娘遗物,阿爹戴了十几年。
他走过去,蹲下。看了片刻,伸手,将头发与断簪拢入掌心。握紧。指节青白,手背冻疮裂口渗出血珠,黏在头发与木茬上。
半盏茶后,他松开手,将沾血的头发与断簪用里衣下摆仔细裹好,贴肉塞进前。那里,除了体温,还有那枚冰冷的青铜残片。
起身,动作复归刻板的稳定。走入屋后破棚。堆柴,破锅,半袋粗盐。角落,青儿捡柴的背篓与柴刀已不见。唯地面几枚浅小的羊皮靴印,朝向后山兽径。小脚印间,夹杂着更深更大的杂乱靴印——黑风盗制式。其中一枚左脚印,脚跟有细微的向外拖擦痕。
是被拖拽时,脚后跟挣扎蹭出的。
陆斩渊虚虚勾勒那拖痕。起身回屋,撬开墙角松动的砖,取出油纸小包——铜钱、硬饼、旧箭头磨的小刀。物在,未动。走到灶边,挪开铁锅,拨开冷灰。
灰烬下,有炭画的符号:一个不圆的圈,内点三点。
“我往山里躲,安全,勿寻,三后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黑山深处一线天瀑布上游的隐秘石隙,仅他与青儿知晓。炭痕清晰,无新灰覆盖,作于三前。
陆斩渊指尖拂过符号,沾上黑灰。正欲起身——
贴肉处的青铜残片,毫无征兆地一烫。
如触冰下。轻微,却在此死寂中惊心。
几乎同时,一丝极淡、却与此地所有气息迥异的味道,顺兽径方向的冷风,钻入鼻腔。
阴冷,湿,铁锈腥气混杂陈年腐土味。
陆斩渊身体骤绷。这味道,他在血瘴谷那黑袍人身上嗅到过一丝,虽淡千百倍,但那股非人的、污秽的本质,如出一辙。
残片在烫,此味在飘。与马贼的膻臭、青儿的足迹,缠绕一处。
他缓缓睁眼。眸中最后一点归家的茫与悲,沉淀为冻土深处万年不化的玄冰。沉静,冰冷,倒映废墟,亦倒映那条伸入黑暗的兽径。
抓两把冷灰,混雪水,涂满脸、颈、手背。灰黑掩肤,吸尽残光。
侧身滑出,贴墙游走,无声没入屋后兽径。踏入前,最后回望。
风雪骤急,呜咽卷过,足迹与那丝阴冷气息,刹那被吞没掩盖。
兽径蜿蜒入林。雪压松枝,偶有断裂闷响。越往上,林愈密,光愈暗。那股阴冷腐锈气息,如浸冰蛛丝,断续黏附,挥之不去。
陆斩渊慢行,步落实地,避枯枝。目光扫径、扫林、扫枝杈。耳捕风声、雪落、枝断外任何异响——兽喘、踩雪、衣摩树皮……
唯有死寂。
近半个时辰,山势陡起,林稀岩露。铁黑色山岩如巨兽骸骨。那气息在此明显了些,混入新味——鲜血甜腥,与草药碾碎的清苦微辛。
陆斩渊停于一株老松后,身融树皮。眯眼适应昏暗。十几丈外,岩壁底有内凹阴影。似天然岩缝,但边缘有新鲜崩石,断折的枯枝散落雪地,似仓促遮掩后被暴力扯开。
缝前雪地狼藉。搏斗痕,践踏泥泞,喷溅、滴落、拖擦的血迹,多已冻成深褐冰壳。脚印杂乱,至少三人:两种成年男子重靴印,一种浅小羊皮靴印。拖痕延伸入内,没于黑暗。
陆斩渊伏低,贴雪面,蛇行而前。距入口丈许,岩石后止。取旧箭头小刀,刀尖挑一点沾染异常血迹的雪沫,缓凑鼻端。
清苦药气冲鼻,继而是更浓的铁锈腥,其下,确有那股阴冷腐土底调。还有一丝细微黏腻甜腥,似冷血动物腺体分泌物。
岩缝内漆黑,深不见底。风灌入,呜咽如泣。
陆斩渊不动。静听。除风声,深处似有极微“嗒……嗒……”滴水声,间隔绵长。
二十息,内无他动。右手精钢短刃交左手反握,刃口向外。右手抽箭头小刀正握,刀尖前指。一正一反,斥候窄地接敌起手。
贴湿冷岩壁,侧身缓挪,没入黑暗。
光骤夺。缝窄仅容侧身,内渐开阔,成两丈见方,丈高石室。空气污浊沉滞,血腥、药味、混杂兽粪腐肉的臊臭,扑鼻凝实。
角落堆草破毡,似曾栖身。今草乱染污血,毡撕成条。血迹自门延至室中,汇成大片深色。
那里俯卧一人。
破烂羊皮袄,花白乱发。身形陆斩渊识得——坳东独居采药老猎户,韩姓。背有恐怖伤口,肩胛斜劈至后腰,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似被巨钝器或爪撕裂。而非致命。致命在口——碗大贯穿窟窿,边缘血肉呈怪异灰败,甚有糜烂,如被强酸蚀过。伤口只渗少量黑红粘稠物。
令陆斩渊瞳孔骤缩的,是老韩死死攥在右手的物事——
半截焦黑、非金非木令牌。上半部,边缘不规断裂。令牌表面刻一扭曲符号,望之目刺神恍,昏暗中隐流暗沉幽光。断口处沾黏稠暗绿胶状物,散甜腥气。
尸旁散落几块沾血冻硬粗面饼渣。渣旁,一小片扯碎的灰蓝粗麻布——青儿碎花棉袄内衬色,阿娘旧衣改,肘部有同色补丁。
陆斩渊的心,如被冰手攥沉,瞬又冻为坚石。
未看令牌,未触尸。目光寸量地面痕。
除老韩靴印拖痕,另有二串足印。一串大,靴底纹同黑风盗,但步幅极大,印深,显负重量仍疾行。另一串小浅,青儿羊皮靴,其中一右脚印旁,有清晰外拖擦痕,较屋后更显用力。
是拖行挣扎蹬地所留。
二串足印,皆朝石室更深、黑暗吞没的狭窄裂隙去。
陆斩渊蹲身拾碎布。边毛,无血。凑鼻,除沾血腥臊臭,犹有一丝极淡、青儿的净皂角混晒棉布气息。
至少布撕时,她活着,或未重伤。
紧攥布片,起身。最后扫过令牌与那诡异窟窿。黑风盗?凶残或有,然绝无此腐蚀非人之伤,亦不当持此超俗之物。
间青铜残片,又轻烫。此次烫意隐有指,微弱脉动,引向深处黑暗。
无暇再虑。
陆斩渊将碎布塞进怀,贴肉。左手反握短刃微调角度,右手正握小刀尖下三寸,窄隙突刺起手。不再敛息,因黑暗之中,耳胜于目。迈步,向裂隙。
裂隙入口更窄,需收肩吸气方挤入。内漆黑如墨,阴冷腐臭混甜腥,如涌窒。壁湿滑。
侧身,背贴岩,以脚探路,步步内挪。只闻己抑息,靴摩湿石“沙沙”声。七八丈,前极深处,隐约透一点惨绿幽光,似坟间鬼火。
“嗒……嗒”滴水声清晰些许,杂新声——“嘶……嘶……”,如糙皮拖沙,又似湿滑软体物蠕行。
陆斩渊于裂隙出口前止。此处容转身。缓调角度,左眼贴隙缘,外望。
眼前乃一天然巨窟,顶高,有隙透天光,然大部沉幽。惨绿光晕,来自窟中央一片不大的黝黑水潭。潭水粘稠泛油亮,绿光自深处透,映窟鬼气森森。
令陆斩渊血几凝的,是潭边景象。
三尸,不同态,倒于潭边冷岩。
二具杂色皮袄,翻毛皮帽,黑风盗。一具颈扭麻花,头歪不可能角度,面凝极致恐,目凸。另一更惨,腹剖开,内脏流地,惨光下色诡,伤口边缘同现灰败糜烂。
第三具,半靠凸岩,亦穿猎户皮袄,形较老韩魁梧。心口锈迹猎刀,没柄,然致命伤似颈上数深深血洞,犹缓渗黑红稠液。此魁梧猎户尸,正被一“物”缠附。
那是一……
陆斩渊呼吸,看清刹那,有瞬停滞。
其物如巨蛭放大数十倍,桶粗,近两丈长,土灰色。躯呈环节状,布湿滑粘液与蠕动褶皱,惨绿水光映下泛油腻泽。无明头,一端紧附猎户颈血洞,口器部缓蠕吮吸;另一端探入黝黑潭水,微起伏,发“嘶嘶”粘液摩响。最骇乃其肥硕躯中段,不规鼓起数巨囊状凸起,随蠕缓缓变形,似内塞未化之物。
距此恐怖物不足一丈,窟角贴湿冷岩壁处,蜷一小影。
灰蓝碎花袄,沾泥、血污、绿粘液痕。一羊皮靴失,露青紫擦伤小脚。发乱沾草,面惨白,唇裂,目紧闭,睫凝霜花。口被脏破布紧塞,细腕被糙麻绳反缚身后,绳结深勒皮肉。
是青儿。犹活,微弱起伏,似陷昏迷,唯瘦肩无控微搐。
而那附尸巨蛭,缓“食”间,探潭一端,正缓抬。末端裂一布数圈细密齿的花瓣状口器,对青儿蜷向,微开合。粘稠暗绿涎液,自口器缘滴落,触岩即冒“滋滋”白烟,蚀出小坑。
陆斩渊握刃手,指骨力极“咯咯”响,手背筋露,冻疮口再崩,温血渗冷柄纹。一股冰寒意,混髓深处迸发的更灼烫暴烈物,瞬溃所有冷静,席卷四肢百骸。肋下痛,今微;怀残片再传的清晰烫感,似亦被此情暂淹。
他死盯怪物,盯其口器滴落蚀岩毒涎,盯其缓转青儿的骇人口器。
缓缓,深深,吸一口窟内冰冷、污浊、盈甜腥腐臭的气。沉压丹田,抑那几破的狂怒悸。
身微蹲,足前后分,重沉腰。左手反握短刃横,刃口向外;右手正握小刀藏腰侧,刀尖前指。气势骤敛,如张极限的沉默硬弓,又如蓄势将扑的独狼。
不再看青儿,不再看贼尸猎尸。全神,所感,皆锁那缓蠕、散致命血的巨蛭。
岩壁阴影,轻摇。那道与黑暗交融的人影,自裂隙中,一步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