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7:34  ·  所属小说:人间烟火万能摊

驱蚊手环上架的第一天,陈朗站在摊位前,盯着那排深灰色的硅胶手环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他扭头看许安,表情像是看到一个数学系的人忽然开始写诗。

“你什么时候开始卖这个了?”

“昨天。”

“这东西有用吗?”

“你戴上试试。”

陈朗半信半疑地拿起一个手环,套在手腕上。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圈,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味道啊。驱蚊的东西不都该有股药味吗?我妈买的驱蚊贴,那味道冲得我头疼。”

“植物精油,不用靠味道驱蚊。”

“你怎么知道它有用?”

“我昨晚试了。”许安说,“城中村的蚊子比大学城多三倍。我戴着睡了一晚上,一个包都没被咬。”

陈朗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他昨晚在宿舍打游戏时被蚊子咬的,每一颗都挠得发红,有几颗已经破了皮。他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表情从不信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豁出去。

“多少钱一个?”

“八块。”

陈朗从兜里掏出八块钱,拍在桌上。“我买了。”

许安把钱收好,找了他两块钱——摊主内部价,六块。陈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行,够意思。”

上午十点,跳蚤市场迎来了开学季的最后一波高峰。明天就是正式上课的子,新生们趁着最后一天假期疯狂采购——脸盆、衣架、线板、台灯,以及一切学长学姐推荐的东西。许安的摊位前,充电宝和数据线依然是最受欢迎的品类,但驱蚊手环的表现让他有些意外。

第一个买驱蚊手环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新生。他在摊位上挑数据线,挑着挑着看到了那排手环,拿起来端详了半天。

“学长,这是嘛的?”

“驱蚊。戴手腕上,七十二小时有效。”

“有用吗?”——这是今天第九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许安决定换一个回答方式。他指了指旁边正在啃包子的陈朗。“你问他。”

陈朗举起了自己的手腕,露出那个深灰色的手环,一脸真诚地说:“我昨晚戴着它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一个蚊子都没来咬我。我室友被咬了七个包。”

新生眼睛亮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室友现在就在那边——”陈朗往食堂方向一指,“你看那个穿红T恤的,对,就那个腿上全是红点的。就是他。”

新生看了一眼那个可怜室友的腿,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两个。

许安看着这一幕,觉得陈朗这个人如果不去做销售,确实是销售界的损失。

到中午,驱蚊手环卖出去了二十三个。不算火爆,但比手机壳的同期表现强多了。而且有件事让许安格外留意——二十三个顾客里,有五个人买了两个以上。其中三个是新生家长,买回去给孩子和室友用的;两个是学生,自己买一个再给对象带一个。这说明驱蚊手环有伴手礼属性,不完全是自用消费。

许安在草稿纸上记了一笔:下次进货可以搭配一个小包装礼盒,两个装,定价十五。开学季过后是中秋,中秋送礼不一定是月饼,实用的小东西也能当礼物。

中午人少的时候,林晚又来了。

她今天没穿防晒衣,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短袖衬衫,袖子还是卷到小臂。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额头上有几个细细的痘印,是熬夜的痕迹。她走到摊位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驱蚊手环上。

“新品类?”

“昨天到的。”

林晚拿起一个手环,没有问有没有用,而是直接翻过来看内侧的材质和透气孔。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陈朗差点咬到舌头的动作——她把许安的左手从桌面上拿起来,翻过手腕,看了看他手腕上的那手环。动作很自然,像是拿一个样品查看效果。

“你也在戴?”

“试戴。”许安说,“从昨晚戴到现在,没被咬。”

林晚把他的手腕放下来。“有检测报告吗?”

“没有。但有试用反馈。”许安指了指陈朗,“他,昨晚在宿舍打游戏到凌晨三点,没被咬。他室友被咬了七个包。”

林晚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陈朗。陈朗举着手腕,冲她咧嘴一笑。林晚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转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瓶,放在许安的摊位上。

“给你。”

许安低头看那个喷雾瓶。透明的塑料瓶,里面是淡绿色的液体,标签上手写了四个字:“薄荷驱蚊水”。

“我自己做的。”林晚说,语气很平淡,但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薄荷、艾草、金银花煮的水,加了一点酒精。效果还可以,但是持效时间短,大概两三个小时就要补一次。比你这个差远了。”

许安拿起喷雾瓶,在手背上喷了一下。凉丝丝的,很清爽,味道比他的驱蚊手环浓得多——浓但不刺鼻,是那种闻了会让人精神一振的草本清香。

“你学什么专业的?”许安问。

“生物工程。”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刚才看手环先看材质和透气孔。”

林晚没有接话。她把喷雾瓶留在许安的摊位上,拿起文件夹继续去巡查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你的服务态度比昨天好了。继续保持。”

许安看着她的背影,拿起那瓶薄荷驱蚊水,在手心里转了转。陈朗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她送你东西了。”

“嗯。”

“亲手做的。”

“嗯。”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许安把喷雾瓶放进口袋。“意味着她的驱蚊水持效时间太短,需要参考更好的产品。”

陈朗翻了个白眼。“你没救了。”

下午的生意照旧。到五点钟收摊的时候,许安清点库存:五十个驱蚊手环卖了三十四个,库存还剩十六个。充电宝全部售罄,数据线剩三条,袜子剩八双,手机壳还是那十四个——他决定这个品类暂时放弃,下次不进手机壳了。

流水方面,今天一天的营业额超过了昨天全天的总和。驱蚊手环的客单价虽然不高,但它带动了流量——很多人是为了看驱蚊手环才停下来的,停下来之后顺便买了数据线或充电宝。

许安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二行总结:选品要有“引品”思维。用一个大家都需要、价格不高、容易产生好奇心的商品把人引过来,然后靠其他高毛利商品做转化。

收摊的时候,陈朗已经把自己的登山包塞成了一个球。他现在是许安最大的分销商,每次拿货都是二十条数据线加十个充电宝起步。他的零售能力让许安有些意外——这个计院的学生看着吊儿郎当的,但在卖东西这件事上有一种天生的热络,跟谁都能聊两句。女生来买数据线,他能从数据线聊到手机壳再聊到手机壁纸;男生来买充电宝,他能从充电宝聊到游戏再聊到网吧会员。他嘴里永远在说话,许安有时候觉得他一个人顶三个销售。

但陈朗也有缺点。他管不住钱。

“兄弟,”陈朗收完摊蹲在许安旁边,表情有些扭捏,“你能不能先别给我分利润?把今天赚的钱先帮我存着。我怕我拿了钱明天就去网吧充会员。”

许安看了他一眼。“你想存多少?”

“全存。我吃饭用饭卡,平时没什么花销,就是管不住手。你给我一周发一次生活费就行。”

“你确定?”

“确定。我都想好了,存下来的钱攒一台新电脑。现在的笔记本打游戏太卡了,团战掉帧掉得我想砸键盘。”

许安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草稿本,撕了一页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陈朗寄存金:今分成利润八十二元。每周一发放生活费五十元。余额存至新电脑基金。”

他把纸条递给陈朗。“签字。”

陈朗看了一眼,二话不说签了名。签完之后他看着那张纸条,忽然叹了口气。“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上学期我充游戏充了两千多。”

“现在也不晚。”许安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晚上回到城中村,许安把酱牛肉从保鲜盒里拿出来,切了薄薄的几片,码在一碗白米饭上。隔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下水道还是雨后泥土的味道。他把周大海老婆送的酱牛肉一片一片码在米饭上,肉片在热饭的热气里微微卷起边缘,酱汁渗进米粒之间,把白色的米饭染成了琥珀色。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

好吃。不是那种惊艳的好吃,是一种很踏实的好吃。酱油和八角的味道很正,没有多余的花活,肉片切得不薄不厚刚刚好,嚼起来有弹性但不柴。是那种做菜的人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也知道对方喜欢什么味道的好吃。

他一口牛肉一口米饭,吃得很慢。他想起了周大海说他老婆想当面谢他。谢他什么?谢他的香让她睡了几天好觉?还是谢他在她丈夫最难受的时候帮了一把?许安不确定。但他觉得,也许人家就是想做一顿饭,跟感谢本身没有关系。有些人表达心意的方式就是做饭。老赵是这样,周大海的老婆也是这样。一锅酱牛肉,从买肉到焯水到卤制,前后至少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她想的可能不只是“要谢谢那个小伙子”,更多的是“他一个人在外面,可能很久没吃过家里做的肉了”。

许安把最后一片牛肉夹起来,没有马上吃。他盯着那片牛肉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放进嘴里,嚼得很仔细。他觉得,也许这就是“人间烟火”的另一种形态。不是他渡别人,是别人也在渡他。用一锅酱牛肉,一瓶薄荷驱蚊水,一句“我帮你看摊子”,或者一通磕磕绊绊的、三十秒的电话。

吃完了饭,许安把保鲜盒洗净,放在窗台上晾。他打算明天把盒子还给周大海,顺便告诉他老婆,酱牛肉很好吃。

然后他在床上坐下来,打开系统面板,查看超凡线的后续跟进计划。

老赵和老刘那边暂时不需要主动联系——老刘的每月电话承诺刚开始,第一个月的电话已经打了。按老赵的性格,如果老刘有什么问题,他会第一时间来找。马强那边,静心香的交易已经完成,马强带着纸条回去了。昨天王磊发了一条微信,说他哥最近气色好了很多,晚上睡得着了,白天说话也比以前多了。许安回了一句“好”,没有多问。

周大海的老婆想见他。周大海说下周末带来。这是一个新顾客——超凡线的第五个顾客。如果交易达成,烟火气又能涨一笔,离三级目录就更近一步。

另外还有一个人——陈朗。

陈朗是他的分销商,也是朋友。但陈朗还只是人间线的人。他不知道静心香的存在,不知道许安在岗亭里做过什么。许安不确定该不该让陈朗知道更多。陈朗的性格热络、仗义,但他嘴上没把门,藏不住事。超凡商品的事一旦让他知道,很可能在三天之内传遍半个计算机学院。

暂时先不说。等时机成熟了再看。

许安关了系统面板,把枕头底下那三百多块钱拿出来数了一遍。三百六。加上钱包里的现金,他现在手头能动用的现金已经接近一千块。这是他这辈子拥有过的最大一笔钱。

他把钱重新压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在折叠床上。

天花板上的癞蛤蟆水渍还在老地方。但今天他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像癞蛤蟆了。更像一只蹲着的青蛙——癞蛤蟆和青蛙的区别不大,就是一个丑一点一个顺眼一点。区别在于你怎么看它。

他想起了林晚。

林晚今天把他的手腕拿起来看手环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一个创可贴。创可贴是肤色的,但贴得不太平整,边缘翘起来一点,露出里面一小块红——大概是煮薄荷驱蚊水的时候烫到的。

一个学生会部,管着跳蚤市场几十个摊位,忙得连轴转,还自己在家煮驱蚊水。煮了还送人。送人也不说“送给你”,她说“给你”,像递一支笔一样自然,不给你拒绝的余地,也不给你过度解读的空间。

许安翻了个身。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林晚有没有执念?

如果有,会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把这个问题推到脑后。明天开学第一天,有两节课要上,中午还要去跳蚤市场补货。驱蚊手环的库存只剩十六个了,今晚得从系统再进五十个。

他呼叫系统,下了五十个驱蚊手环的订单。烟火气余额扣掉对应的现金,系统仓库图标上亮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然后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跳蚤市场里,面前是一个铺着深蓝色台布的长桌。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袜子、数据线、充电宝、驱蚊手环、手机壳,还有好几盒静心香和几袋灵力食材包。摊位前排了很长的队,队里有周大海、老赵、老刘、马强、王磊、陈朗,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面孔。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不同的东西——有人拿着钱,有人端着碗,有人攥着一张纸条,有人抱着一个盒子。

林晚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那瓶薄荷驱蚊水。

“这个,”她说,“跟你换一个驱蚊手环。”

许安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创可贴还在,但贴得更平整了。

他伸手接过那瓶驱蚊水,想说“不用换,送给你”,但话还没出口,梦就散了。

(第十二章 完)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阅读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