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从人社局出来,步子迈得很快。
阳光明晃晃地砸下来,他却觉得照不进心里。
拐过街角那颗歪脖子老槐树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到底是没忍住,回头往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玻璃门里面,顾清瑶正低着头整理材料,马尾辫搭在肩膀上,发梢微微翘着,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秦川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上辈子他为了感情,把自己的前途塞进碎纸机里绞了个稀烂。这辈子要是再犯同样的毛病,那他这重生就真是白瞎了。
体制内是个人精扎堆的江湖,你早上跟谁多说了一句话,下午就能传成你在拉帮结派;
你多看了哪个女同事两眼,第二天就能编出一部办公室恋情连续剧。
在这种地方混,感情就是挂在腰上的定时炸弹,随时能被对手一把拽下来炸你个粉身碎骨。
王家父子在灵宝县经营了十几年,盘错节,像一棵老榕树的气生,看着不起眼,实际上已经把土里的养分吸了大半。
王副县长一个电话,能让组织部的人多看他两眼;
同样的,一个电话,也能让他的政审表上多出一行莫须有的污点。
他不能给王家任何可以拿捏他的把柄。
更不能让战火牵连到顾清瑶!
秦川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拐进一条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单元楼,墙皮剥落得像是长了牛皮癣,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荡,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他在灵宝县租的房子就在这条巷子最里头,一个月一百二,没空调没热水器,唯一的家电就是一个能收到八个台的二手电视,打开全是雪花点,比看人还模糊。
秦川走到单元楼门口,刚要掏钥匙,脚步忽然顿住了。
楼道口蹲着一个人。
陈璐缩在水泥台阶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哭花了的脸。
早上出门时精心描的眼线糊成了一团,黑糊糊地晕在眼角,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头发也散了,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嘴唇上咬出了一排血印子,整个人狼狈得比巷子口的流浪猫还可怜三分。
秦川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这个画面要放在上辈子,他当场就得心软。
可现在?
他只看到了鳄鱼的眼泪。
“你怎么在这?”秦川站在三步开外,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陈璐从台阶上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下意识想去抓秦川的胳膊。秦川往旁边一侧身,她抓了个空,踉跄了两步才扶着墙站稳。
“秦川,”陈璐抬起脸,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求求你,收留我好不好?”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讨好的软,“我好歹……好歹是你的女人。”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里蓄满了泪,抬眼望着秦川,补了一句:“你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伤力堪比核武器。
秦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头没什么波澜,倒是想笑。
演技倒退了。
刚才在人社局门口,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秦川把她怎么样了。
现在倒好,又把“第一个男人”这套说辞搬出来了,风格切换得比电视台换频道还利索。
秦川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嘲弄七分看穿。
“陈璐,你这招要是在昨天晚上之前用,我秦川二话不说,跪下给你磕三个响头都行。”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现在嘛——”
他拖了个尾音,目光凉凉地从陈璐脸上扫过。
“我可不想让一个整天朝三暮四的女人呆在我身边。”
陈璐脸色一白。
“秦川,我没有——”她想辩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秦川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看穿一切的了然。
那种眼神比骂她一顿还让她难受。
“你还是去找你的王公子吧,”秦川掏出钥匙,绕过她往门口走,“帕萨特坐着,比我这破出租屋舒服。”
提到王强,陈璐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整个人一哆嗦,眼泪又决了堤。
“我把第一次给了你!”她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劈叉了,在这条窄巷子里回荡,惊得楼上一只猫都嗷了一嗓子,“他不要我了!难道你也不要我吗?”
秦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璐,你还委屈上了?
她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又尖又细,像是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一口气倒了出来。
那张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秦川沉默了两秒,蹲下身,和陈璐平视。
“陈璐,”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你凭什么觉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会要你?”
陈璐愣住了,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你觉得我秦川是什么人?”秦川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厌倦,“是一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冤大头?还是一个接盘的傻子?你背着我跟王强勾搭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没点数?现在人家嫌你不是原装的,一脚把你踹了,你就想起我这个备胎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不好意思,我这个备胎,充不上你这辆破车的气了。”
陈璐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秦川。
“我也不想背叛你啊!”
她的声音像是在刀尖上滚过,嘶哑、颤抖。
“可我妈生病了……肺癌……需要一大笔钱……”陈璐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以你家的条件,本给不起!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秦川!”
秦川的身子微微一僵。
陈璐的母亲他是知道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每次他去陈璐家,她妈都恨不得把家里的鸡全了给他做一桌菜。
但在他上辈子的记忆里,陈母是没有什么事的。
他眼里没有同情,反而更加愤怒。
他以为陈璐要用这个借口来骗她了,每次骗他的时候都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你背叛我,我可以理解!”秦川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可你为什么还要骗我的县委办岗位?你知道那是我拿命考来的吗?”
陈璐被他吼得浑身一抖,缩着脖子往后挪了半寸。
“是王强我的……”她哭着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就不给我钱……他一直很嫉妒你,嫉妒你的成绩,嫉妒你的才华,嫉妒你什么都比他强……他说他要把你所有的东西都抢走……”
秦川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璐,看着她抖得像筛糠的身体,看着她糊了满脸的鼻涕眼泪,看着她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塞进水泥地缝里。
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又可气。,又可怜。又可笑。
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诺基亚,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陈璐,沉默了好一阵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病……是真的?”
陈璐猛地抬头,拼命点头,点得跟啄米的鸡似的。
“真的,真的!我有病历在我包里,我拿给你看——”
秦川看了一眼肺癌中期。
他把钥匙进锁孔,咔嚓一声拧开,推开门,侧身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陈璐。
“起来。”
陈璐一愣。
“让你起来。”秦川的声音还是冷的,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子能冻死人的寒意,“进屋洗把脸,别在我门口丢人现眼。”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
陈璐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跟了进去,像是抓住了一救命稻草。
秦川把帆布包扔在床上,回头望向她,冷冷道:
“你可以住在我这,但要交房租!”
陈璐心情又沉落到了谷底。
“可是我没钱!”
秦川看了一眼,淡淡道:
“可以用其他方式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