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锦年在空间木屋里站了很久。
樟木箱敞着。
房契、嫁妆单,还有那张小纸条,都摆在桌上。
她没有再翻第三遍。
有些字,看一遍就够扎心。
“若锦年十八岁前被迫离家,即刻查苏建国。”
沈婉当年留下这句话时,防的不是王翠兰。
王翠兰那时候还没进门。
所以,真正该查的人,是苏建国。
苏锦年把房契和嫁妆单重新压回箱底,又用铜钱和银镯封好暗格。
现在不能亮牌。
底牌亮早了,就不是底牌,是靶子。
她只记下三处关键信息。
第一,城南梧桐巷有一间两进小院,房主沈婉。
第二,嫁妆单上有金银首饰、布料、现金,还有几张存单。
第三,所有私产,不得任何人代领。
好。
够用了。
苏锦年退出空间,拿冷水洗了把脸。
水凉得刺骨,指尖很快麻了。
她没换好衣裳,反而把原主最旧的一件棉袄穿上。
袖口短,补丁多。
她故意没把袖子拉严实,手腕上那几道淡下去的伤,露出一点。
卖惨不可耻。
被欺负了还不知道借势,那才叫白白挨打。
她拿起针线笸箩,推门出了院。
隔壁张婶正在院里择白菜。
白菜叶上挂着霜,一折,脆响一声。
张婶一看见她,立刻站起来。
“锦年丫头,你咋出来了?你家刚才那阵仗,我在院里都听见了。”
苏锦年低头笑了笑。
“张婶,我想借结实点的针。衣裳破了,补补。”
“借啥借,婶子这儿有。”
张婶忙搬了小板凳给她,又从针线包里挑出一粗针。
苏锦年坐下,开始补袖口。
她下针很稳。
一针一线穿过旧棉布,没半点慌乱。
张婶看得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孩子要是哭一场,她还能劝几句。
偏偏她安安静静,像什么都认了。
这才更叫人堵得慌。
张婶忍不住问:“北疆那事,真定了?”
苏锦年手没停。
“说是后天走。”
张婶啧了一声:“那地方可远着呢。”
“远点倒不怕。”
苏锦年把线头咬断,声音很轻。
“我怕的是,我亲妈留下的那间房子,说好等我十八岁交给我。可我刚满十八,家里就急着让我走。”
张婶手里的白菜叶停住了。
苏锦年低头重新穿线。
“申请书也不是我写的。手印是谁按的,我也不知道。”
张婶眼睛一下瞪圆。
“还有房子?”
苏锦年抬头看她,声音压得更低。
“张婶,我没证据的话不敢乱说。就是心里有点怕。”
张婶立刻凑近:“怕啥?”
苏锦年笑了笑。
“怕我走了,东西就没了。”
她顿了顿。
“更怕我回不来,连替我问一句的人都没有。”
张婶吸了口气。
这话不大。
可重。
她再看见苏锦年手腕上露出的伤,脸色变了又变。
“你这孩子,咋不早说?”
“家里事,说出去不好听。”
苏锦年把补好的袖口抹平。
“爸总说,家和万事兴。”
张婶当场冷笑。
“家和?那也得有人把你当家里人。”
苏锦年没接话。
有些话,别人替她说,比她自己说更有用。
她还了针,起身回家。
张婶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了苏家院子,转身就端着菜盆去了井边。
半刻钟后,井边围了三个人。
一刻钟后,胡同口多了五张嘴。
不到半个时辰,半条胡同都知道了。
苏家后娘不光伪造下乡申请,还盯着亡妻留下的房子和嫁妆。
有人说:“怪不得昨儿顾家来人,王翠兰脸都绿了。”
有人接话:“我亲眼看见过,苏锦瑶戴着沈婉留下的银镯子。后来又被锦年丫头要回去了。”
还有人压低声。
“北疆那地方苦啊,真把人送过去,几年不回来,东西不就成别人的了?”
这话一出,井边静了静。
随后,议论声更低,也更密。
苏建国推着自行车回来时,正好听见一句。
“亲爹要是不知道还好,要是知道,那就真缺德。”
车把一歪。
自行车铃“叮”地响了一下。
几个妇人齐齐转头。
苏建国脸上挂不住,推车进了院。
院门刚开,王翠兰就冲了过来。
“外头那些话你听见没有?不知道哪个烂舌的在嚼!”
苏建国把车停下,脸色沉得厉害。
他没有先骂王翠兰,而是看向小屋门口。
苏锦年正坐在那里补衣裳。
她头也没抬。
苏建国压着火:“外头那些话,是不是你传的?”
苏锦年把针扎进布里,慢慢拉线。
“爸,我只说了两件事。”
她抬头看他。
“申请书不是我写的,房子是我妈留的。哪一句不是真的?”
苏建国被堵住了。
王翠兰立刻拔高嗓门。
“你还敢顶嘴?你这是要把苏家的脸丢净!”
苏锦年看向她。
“脸不是别人丢的,是自己做事丢的。”
院门外,有脚步声停住。
张婶端着簸箕从门口经过,故意咳了一声。
王翠兰的嗓子一下卡住。
苏建国捏着烟盒,硬纸壳被捏得皱起来。
他沉声道:“锦年,一家人有话关起门来说。你一个姑娘家,把家里的事闹出去,名声还要不要?”
苏锦年放下针线。
“爸,名声我当然要。”
她站起来,袖口滑下,露出手腕上的旧伤。
“所以明天去居委会,我会把话说清楚。”
她一字一句。
“谁替我按的手印,谁惦记我妈的房契,一起登记备案。”
苏建国脸色变了。
“房子的事以后再谈。”
苏锦年问:“以后是多久?”
堂屋里安静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等我去了北疆?”
“等我病死在外头?”
“还是等东西都改了名?”
苏建国猛地抬头。
“你胡说什么死不死的!”
“那爸为什么不敢现在把我妈留下的东西列出来?”
院门外,簸箕里的豆子落了一地。
张婶没捡。
旁边又多了两个邻居。
王翠兰看见人影,气得冲过去要关门。
苏锦年先开口。
“王姨,门一关,外头只会觉得您心虚。”
王翠兰的手停在门栓上。
关也不是。
不关也不是。
门栓搭在她手里,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院外几个人连脚步都放轻了。
苏建国咬牙:“你别把事情做绝。”
苏锦年看着他。
“把我送去北疆的人,才叫做绝。”
院外传来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这话,正中命门。
王翠兰脸皮绷紧,刚要发作,院门外忽然响起拐杖敲地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苏建国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妈?”
院门被推开。
苏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鞋底还带着乡下泥。
她身后跟着一个提包袱的堂侄,站在门边不敢吭声。
苏老太太一进门,先扫了一圈院里的人。
最后,目光落在苏锦年身上。
“丧门星!”
第一句话就砸下来。
“你亲爸还活着,你就敢在外头败坏苏家名声?一个丫头片子,要房要钱,眼皮子比锅底还浅!”
苏建国低声喊:“妈。”
苏老太太转头又骂他。
“你也是糊涂!一个赔钱货,不听话就该送下乡,留在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院外彻底安静。
张婶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老太太,真是亲?
苏锦年看着苏老太太。
这把刀都递到她手边了,她不接都说不过去。
她站直身子,没有吵。
只慢慢把袖口放下,遮住伤痕。
“,您说我败坏苏家名声,那我问三件事。”
苏老太太拐杖一顿。
“你还敢审我?”
“我不审您,我请您听清楚。”
苏锦年声音平稳。
“第一,我妈留下的银镯子,被人戴在别人手上,是我败坏的?”
苏锦瑶站在堂屋门边,脸一下白了。
“第二,我没写的下乡申请,被人按了手印,是我败坏的?”
王翠兰嘴唇抖了一下。
“第三,我妈留给我的房子,还没交到我手里,家里就急着送我去北疆,是我败坏的?”
苏老太太脸色发青。
她拐杖重重一杵。
“你还敢顶嘴!长辈说你两句,你就一套一套的,谁教你的?”
苏锦年垂下眼。
“没人教。”
她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我昨晚在柴房冻了一夜,自己想明白的。”
这句话一出,院外有人低低骂了句。
“造孽啊。”
苏老太太听见了,脸更黑。
“我不管你那些!苏家的东西,就该苏家人说了算!”
苏锦年抬头。
“那我妈姓沈。”
她问:“她的东西,也归苏家说了算?”
苏老太太噎住了。
王翠兰急忙话。
“妈,您别跟她讲理,她现在就是被人挑唆了!”
苏锦年没看王翠兰,只看着苏老太太。
“要是觉得我错,明天一起去居委会。”
她停了一下。
“您当着刘主任的面说清楚。”
“说我妈的遗物该给谁。”
“说下乡申请谁能替我签。”
“也说说,我十八岁了,该不该拿回亲妈的私产。”
苏老太太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去居委会?
她在乡下能骂一院子人。
可进了城,到了部面前,话就不能这么喷了。
院外终于炸开。
“这丫头有理有据啊。”
“老太太也太偏了。”
“亲妈的东西都不给孩子,这事说不过去。”
“还赔钱货呢,这都啥年月了。”
苏老太太气得直喘,却第一次没再骂出口。
苏建国站在中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出门倒煤渣时,胡同口几个人齐齐看他。
那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王翠兰关上院门,在院里摔了一个木盆。
可摔盆没用。
声音传出去,只会让人更觉得她急了。
不到半个时辰,苏家这点事传到井边,又传到供销社门前。
话传了两圈,细节反倒越传越全。
苏家后娘造假。
亲爹装糊涂。
老太太进城压孙女。
顾家送信也被拦。
一条比一条完整。
一环比一环像真的。
关键是,都不算假。
苏锦年回到小屋,关上门。
她进了空间,重新打开樟木箱。
那张纸条躺在掌心。
字迹冷静。
像沈婉隔着多年,把一把刀递给她。
苏锦年看了片刻,把纸条收好。
苏建国。
你到底藏了什么?
夜色落下。
堂屋里,苏老太太还在低声骂。
苏锦年刚把房契收回空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锦年丫头!”
是张婶。
她压着嗓子,语速很快。
“不好了!我刚听人说,明早居委会那边,多了一个从区里来的部。”
她喘了口气。
“还点名要查你下乡名额的事!”
苏锦年手指一顿。
与此同时,堂屋里传来苏老太太压得极低的声音。
“建国,沈婉那张旧证明,你到底烧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