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4:46  ·  所属小说:此去红尘

师父说,江湖人最讲究面子,所以去别人家做客,得带礼。

我问师父带了什么礼。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只酱肘子。

“前在城里买的。”他颇有些得意,“武大壮那厮最好这一口。”

我沉默片刻,说:“师父,人家现在是神龙宗宗主,你管人家叫武大壮,不太好吧。”

师父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

然后他说:“那叫武胖子。”

我就不该开口。

神龙宗的府邸在黎阳城东,占了整整半条街。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气派得很。只是左边那尊的耳朵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利器削去的,看着有些滑稽。

师父说,那是当年武大壮和元秋水吵架,元秋水一剑劈的。

“后来呢?”

“后来武大壮跪了三天的搓衣板。”

我再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开门的是个老管家,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他见了师父,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

“轩辕先生。”

“老周,你这头发又白了。”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当年的伤,还疼不疼?”

“不疼了,不疼了。”老管家连连摆手,声音却有些颤,“先生快请进,宗主念叨您好些年了。”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满院的梨花正开到尾声,落了一地的白。师父走在前头,忽然放慢了脚步,我没有看他。

“那年我来的时候,这棵梨树还没我高。”师父伸手接了一片花瓣,低声说。

然后他回过头,对我笑了一下:“走吧。”

那笑容很淡,却比他平里所有的嬉皮笑脸都真实。

大厅里,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正在来回踱步。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珠子,贵气人。但他那张圆脸上满是焦躁,把锦袍穿出了围裙的味道。

这便是武宗主。曾经的废太子武明空,如今的武大壮。

“轩辕!你他娘的还知道来!”武宗主一见师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抱住他,差点把他那把老骨头勒散。

“轻点轻点,我这身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师父从他怀里挣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嗯,又胖了。”

“你——”

“酱肘子,吃不吃?”

武宗主低头看了看油纸包,又看了看师父,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了下来。

“吃!”

于是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就坐在大厅里,一人抱着一只酱肘子啃了起来。我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好在武宗主比师父靠谱些,啃了两口便想起我的存在,招呼我坐下,又让人上茶。

“这就是你捡的那个娃娃?”他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叫什么名字?”

“袁观真。”我老老实实回答。

“袁观真……”他琢磨了一下,“好名字。是先生取的?”

师父正埋头啃肘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观真观真,观照本来面目。”武宗主点了点头,“先生对你寄望很深啊。”

这话我听不太懂,但师父没有接话,只是擦了擦嘴,忽然问:“韵汐那丫头呢?”

武宗主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后……后院练剑。”

“练剑?”师父挑了挑眉,“你让她一个人练剑?”

“不是我不让她练。”武宗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是最近府里没人肯陪她练了。”

“为什么?”

武宗主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武宗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我的假山……”

师父却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走走走,去看看那丫头又了什么好事。”

我跟在他们身后往后院走去,心里隐隐有些好奇。师父偶尔提起过武韵汐,说她是个“有意思的丫头”,能让师父说出“有意思”这三个字的人,这世上可不多。

后院比我想象中更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布置得颇为雅致。只是此时,那座最大的假山塌了半边,碎石滚了一地,池子里的锦鲤吓得全躲到了荷叶底下。

一片狼藉之中,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短打,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手里提着一柄刀,正歪着头打量着坍塌的假山,神情认真得像是在研究什么高深的武学。

那柄刀,比她的手臂还长,刀身乌沉沉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武韵汐!”武宗主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我花了三年才堆好的太湖石!”

少女回过头来。

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梨树的枝桠,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五官生得很好看,眉眼灵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生的狡黠。但真正让我移不开目光的,是她那双眼睛。

净。

太净了。

像山顶终年不化的雪,像深秋无人踏足的潭。

她不认识我,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任何来由,没有任何目的,就只是单纯的、天真的、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防备的——笑。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我,袁观真,你到底是在哪一刻喜欢上武韵汐的?

我总是不回答。

因为那种事情,说不清楚。

就像你问一棵树,是在哪一刻爱上春天的。

它回答不了。

“爹爹!”她提着那把和她极不相称的刀跑了过来,跑到一半忽然看见了我,脚下一顿,歪着头打量了我片刻。

“你是谁?”

“袁观真。”

“哦。”她点点头,然后又问,“你会打架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师父。

师父正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笑吟吟地看着我们,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回话。”武韵汐往前凑了一步,仰着脸看我。她个头只到我下巴,仰头的样子像一只好奇的猫。

“……会一点。”

“那太好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们打一架!”

她的手很小,力气却不小。那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触感温热而粗糙,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韵汐!”武宗主的声音已经近乎哀求了,“人家是客人!”

“客人怎么了?”武韵汐理直气壮,“客人就不能打架了吗?我娘说了,江湖儿女,拳脚见真章!”

“你娘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昨天啊,她揍你的时候说的。”

武宗主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师父终于绷不住,笑得蹲在了地上。

我站在那里,手腕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攥着,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偏偏她又回过头来看我,眉眼弯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期待:“你要是赢了,我的刀借你玩。”

“那要是输了呢?”

她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地说:“输了你就拜我为师。”

“……你才多大?”

“十一,怎么了?”她把下巴一扬,“有志不在年高,我师父说的。”

我忽然觉得,师父把我送到这儿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那先比过再说。”她松开手,往后跳开几步,摆了个起手式。

刀横前,足尖点地,杏黄的衣摆被风吹起一角。

她身上忽然有了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的气势——认真,专注,像一头蛰伏的小豹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府里没人愿意陪她练剑了。

她不是在玩。

她是真的在认真。

风穿过满院的梨树,吹落几片花瓣,落在她的刀锋上,无声地裂成了两半。

我看了看师父。

师父冲我挤了挤眼,用口型说了四个字。

“别输太惨。”

远处,不知谁家的钟声悠悠响起,惊起一群白鸽。

白鸽飞过黎阳城的天空,飞过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飞过这座在红尘中沉沉浮浮的老城。

而我和她的刀,还未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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