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正月的子过得快。

初五迎了，赵队长不知从哪翻出一串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半分钟，炸得院子里全是红纸屑。初七公社拖拉机送来了开春的种子计划，郭支书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说今年要试种新的苞米品种。初十老李头带着几个人进山巡了一圈，回来说雪开始化了，后山南坡露出了几片黑土。

一晃就到了正月十五。

张红梅从初十就开始念叨元宵。她娘从苏城寄了个包裹来，里头有一小布袋糯米粉，宝贝似的裹在两层油纸里。拿到包裹那天她抱着糯米粉冲到苏念念屋里，说念念你看我娘给我寄糯米粉了，咱十五滚元宵吃。

苏念念正在炕上补袜子。那双旧棉袜的脚后跟磨得只剩一层纱，她拿碎布头垫在里面缝了好几层，针脚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

“元宵怎么滚。”她把袜子翻了个面，咬断线头。

张红梅愣了：“你不会？”

“没吃过几次。”

这话不假。原主在苏城家里过年过节吃的都是后妈分剩下的，元宵轮不到她碗里。末世更不用说——连面粉都是奢侈品，谁还有闲心滚元宵。张红梅把糯米粉往桌上一搁，撸起袖子，一副要当师傅的架势：“没事我教你！先把馅儿搓好，然后搁簸箕里滚粉子，滚一层沾一层水再滚，滚到够大就行。”

她说到一半突然卡壳，挠了挠头：“馅儿用啥？咱没豆沙也没芝麻。”

苏念念想了想，从床底下的瓦罐里掏出上次赶集换的花生。生花生，带壳的，放了快一个月已经透了。她把花生剥了壳，又把之前周婶塞给她的半块红糖拿出来，花生仁捣碎，红糖切细，拌在一起搅成馅料。张红梅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说念念你这都能变出来，苏念念没抬头：“你娘寄的糯米粉，我出馅，扯平了。”

两个人端着糯米粉和馅料去了灶房。灶房里已经有人在忙活——胖女生在蒸馍，刘建国在旁边帮着揉面。看见苏念念和张红梅端着簸箕进来，胖女生擦了把汗：“你们也滚元宵？”

“也？”张红梅四处看了看，“还有谁滚？”

“周婶早上滚了一大锅，给大队部送去了。”胖女生指了指灶台旁边盖着笼布的大盆，“她留了半盆给咱知青点，说晚上煮了一起吃。”

这下灶房里热闹起来了。张红梅把簸箕架在条凳上铺了一层糯米粉，苏念念把搓好的花生红糖馅儿一个个摆上去，张红梅就开始摇。摇得太猛，馅儿从簸箕沿上飞出去了两颗，胖女生蹲地上捡回来洗净又放回去。苏念念接过簸箕接手摇，手法很稳，糯米粉均匀地裹在馅料外面，一层一层地滚大。她摇的时候胖女生在旁边看，说苏念念你怎么啥都利索连滚元宵都是，张红梅接话：“天生的。”

苏念念难得弯了一下嘴角。

傍晚的时候周婶来了，端着她早上滚的元宵，后面还跟着食堂大婶拎着一锅煮元宵的水。灶房里没地方坐，大家脆把桌子搬到食堂，所有知青围着一张长条桌吃元宵。周婶滚的是传统豆沙馅，苏念念滚的是花生红糖馅，两种混在一个大盆里一起端上来，白的圆滚滚的满满的挤在一起冒着热气。

赵队长吃了一碗花生红糖馅的，说这个好，比豆沙香。郭支书吃了两碗，眼镜片上全是水汽，一边擦一边说明天去公社开会要带几个给公社主任尝尝。老会计吃元宵的时候还在练他那个扑克牌魔术，这回没把牌变到碗里去，但是把元宵变到了袖子里。

张红梅自告奋勇提议每个人说一个今年的心愿。赵队长说把冬煤的事解决别再让煤站那帮人掺煤矸石，郭支书说开春种子试验成功亩产再高点。轮到苏念念的时候她想了想：“把后院苹果树修一修，老枝不剪不开花。”她说的是后院那棵瘦巴巴的苹果树，去年秋天她在树下埋了些内脏肥土，今年该修剪了。

周婶说念念你这心愿实在。陆正霆正好坐她对面，碗里还剩两颗元宵。他的心愿是看完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张红梅嘴：“陆同志你看那书是想当大夫？”陆正霆说不是当大夫就是不想到时候有人受伤了自己只能站着看。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平地扫过屋里每个人，最后落在苏念念手上——她手背被石头划的口子已经好了，留了道浅浅的白印。

苏念念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把碗里最后一颗元宵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周婶拉着女同志们猜灯谜。没有花灯就拿碗扣着纸条，猜对了奖励一勺白糖。张红梅猜对了三道，赢了三勺白糖，全倒进了苏念念搪瓷缸里。胖女生也猜对了一道，刘建国在旁边鼓掌鼓得比谁都响。周婶看在眼里捂着嘴直笑。

苏念念没猜灯谜。她靠在食堂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院子里的积雪泛着银白色的光。空气里还飘着煮元宵的糯米香，混着灶房柴火的松脂味。远处白桦林安安静静的，枝头的雪让月光照得晶莹剔透。

陆正霆从屋里出来站到她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苏念念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大年初一往我门框上挂辣椒，天没亮就起来了。”

陆正霆没否认也没承认。隔了片刻才开口：“你那天早上把辣椒摘下来的时候摘得挺快。”

“我以为是周婶挂的。”

“周婶挂东西不会只挂辣椒。”

苏念念没接话。他说得对。周婶挂东西一定会附带粘豆包或者咸菜。只挂一串辣椒，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这风格只可能是他。

月亮被云遮了一下又露出来，院子里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张红梅在食堂里喊“念念你进来吃白糖”，苏念念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正霆：“元宵还有两颗，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正霆顿了顿，然后微微弯了下嘴角，跟着她进了食堂。

元宵的甜味在嘴里还没散尽，苏念念回屋之后坐在炕沿上把炉子捅旺了。窗外月光很好，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胖女生和刘建国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刮散了。她把那双补好的袜子翻出来看了看——还能穿。然后躺到炕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王萍去了养猪场之后，东排那边安静了不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反正回来也翻不起什么浪了。

明天开春的活计就要派下来了。麦种、化肥、果树剪枝、水渠清淤，赵队长今天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今年开春早，地一化就得下种。她打算明天把窗下的柴清点一下，剩下的码到灶房后头去，腾出地方晒农具。

张红梅在外面敲她窗户：“念念你睡了没——明天公社有拖拉机来送种子，顺便带菜籽，你要不要给后院撒点菜籽？”

苏念念睁开眼：“什么菜籽。”

“菠菜和小白菜！周婶说春菠菜耐寒现在就能撒。”

“要。”

张红梅应了一声，脚步声嗒嗒嗒地跑回去了。

苏念念闭上眼睛。春天来了，后院的苹果树该剪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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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二月初二龙抬头，河冰开裂，春耕正式开始。苏念念被赵队长调去跟男劳力一起修水渠，她没想到的是，王萍从养猪场回来看见她扛着锹站在渠沿上的样子，居然主动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