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亮的时候,黑石镇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灰和雨水混合的味道,像是有人把一整座煤矿磨成粉,撒在了每一口呼吸里。
周小川醒来的时候,乌鸦已经蹲在窗台上,用喙敲玻璃。它不是闲得无聊——它的喙每敲三下,窗外就传来一声鸡叫,严丝合缝,像是给全世界的公鸡打拍子。
“早。”周小川坐起来,脖子上的发卡硌了他一夜,锁骨上留了个红印。
“不早了。”乌鸦收回喙,“你后妈已经在厨房忙了一个钟头,期间往你的粥里加了两次白色粉末,手法比昨天熟练多了。”
周小川穿衣服的手顿了顿:“你看见了?”
“我数着呢。第一次加的时候她手抖了,洒了半包在灶台上。第二次就很稳,像是倒味精。”乌鸦把头侧过来看他,“你要不要下去喝一碗,凑个第八次重生?”
周小川决定今天的早饭在杂货铺解决。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堂屋里果然飘着米粥的香气。刘梅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背影看起来温柔又勤快。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小川,来,粥盛好了,趁热——”
“不饿。”周小川脚步不停,“出去办点事。”
他推开院门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磕在灶台上的声响。那不是碗放在桌上的正常声音,是用力过度导致的碰撞。
乌鸦落在他肩头,凑近他耳朵说了一句:“她刚把勺子掰断了。”
黑石镇的街道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煤矿的运输车碾得坑坑洼洼,路边的排水沟里积着黑色的淤泥,散发出淡淡的硫磺味。镇子不大,从头走到尾也就二十分钟,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杂货铺、铁匠铺、茶馆、邮局,还有一个从来不开门的电影院,门上的海报还是二十年前的片子。
杂货铺在镇子东头,门头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匾,写着“王家老号”。牌匾上的金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但对于这家开了四十年的老店来说,招牌不重要,重要的是老板老王那张比招牌还好认的脸——圆脸、小眼、蒜头鼻,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挂着一大串叮叮当当的仓库钥匙。
周小川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
老王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听见铃声抬起头,小眼睛眯了眯,然后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上往下撸了一把——笑容全部撸没了。
“周小川。”
“王叔早。”
“上次你在我这儿赊了三包烟,还没给钱。”
“我今天是来——”
“上上次你打碎我一坛二十年的高粱酒,赔的钱只够买个坛盖子。”
“那个确实——”
“上上上次你往我咸菜缸里放了一只死老鼠,说是‘给缸增加蛋白质’。”
周小川深吸一口气:“王叔,我是来道歉的。”
老王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双手抱在前。他这个姿势让周小川想起了镇上的城隍庙里的判官像,就差在身后挂一副对联——“明察秋毫,绝不赊账”。
“道歉?”老王说,“你周小川道歉,太阳得从西边出来,并且从东边落回去。”
“我是真心——”
口袋里那朵血色土豆花烫了一下。周小川余光瞥见花心里的金色花蕊又开始扭动,组成一行新字:【请在三十分钟内,让王家老号老板对你的好感度从-87提升到正数。当前好感度:-87。】
负八十七。
这个数字让周小川差点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系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震惊,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好感度范围:-100至100。-100为不共戴天,0为路人,100为愿意为你去死的那种喜欢。注:王铁匠家那只公羊对您的好感度为-100。】
也就是说,在老王的厌恶排行榜上,他只比一只的公山羊稍强那么一丁点。
“王叔。”周小川决定换个策略,“您店里有什么活需要帮忙吗?我今天闲着,可以帮您点活儿。”
老王的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两个来回,那种打量的方式,不像是掌柜在看顾客,倒像是屠夫在看猪。
“那边。”老王用下巴指了指角落,“刚到的一批煤油,二十箱,搬进后院仓库。搬完了把我那坛碎掉的酒钱抵了。”
二十箱煤油。
周小川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摞木箱子,每个少说四十斤。他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这双胳膊在过去的二十二年里,过最重体力活是端火锅,过最远距离运动是追逃单的出租车。
然而系统又烫了他一下。
【支线任务触发:帮老王搬煤油。任务奖励:老王好感度+15。失败惩罚:好感度-30。】
“搬。”周小川撸起袖子。
第一箱煤油搬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行。木箱子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但咬咬牙能扛住。从店面到后院仓库大概三十步路,来回六十步,他算了一下,二十箱就是一千两百步。
第二箱的时候,肩膀开始发酸。
第三箱,腰发出了一个不该发的声音。
第五箱搬完,周小川靠在仓库墙上喘粗气,汗水把衬衫后背洇出好大一片深色。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仓库屋顶上,低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光。
“第七箱了哦。”乌鸦说。
“还有十三箱。”周小川咬着牙又扛起一箱。
老王从柜台后面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我就看你怎么出丑”慢慢变成了“咦这小子居然真在搬”。他打了四十年的算盘,见过不少人说要帮忙,但正经能完的没几个。尤其是周小川这种镇长公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能搬五箱煤油已经算太阳从西边出来。现在他居然在搬第七箱。
“王叔!”周小川在仓库里喊,“煤油放哪个位置?里面有个货架上面标着‘易燃品’,放那儿行不行?”
“别!”老王赶紧喊回去,“那是十年前的老标签,现在放的是——”
话还没说完,仓库里传来一阵“咣当咣当”的巨响,然后是周小川的惨叫。
老王赶到仓库门口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的画面:整个货架倒在地上,煤油箱子摔开了两个,里面的煤油正汩汩地往外流,周小川一屁股坐在煤油里,手里还抱着第三只即将滑落的箱子。
“……”老王深吸一口气。
【好感度变动:-92→-95】
周小川低头看着满地的煤油,闻着那股刺鼻的气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妈比被山羊顶死还丢人。
收拾残局花了他一个半小时。老王全程在旁边监工,一言不发,只在周小川把煤油擦净之后,递过来一块抹布。那块抹布比煤油还黑,周小川接过来的时候,觉得这大概是老王对“道歉”这件事的最大限度接受——给你一块抹布,就是不赶你走的意思。
【好感度变动:-95→-62】
终于到正数……还差得远。但至少不是不共戴天了。
周小川把最后一只煤油箱子码进仓库最里面的货架,直起腰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脊椎骨从下往上响了七声,每一声都像是在骂他。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仓库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大麦茶,腾腾地冒着白气。
“喝。”老王把茶碗塞进他手里,“别死在我店里。”
周小川接过茶碗,仰头灌下去半碗。大麦茶是凉的,但嗓子眼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凉茶灌进去的瞬间居然有点疼。他喝完剩下半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发现老王的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你爹昨天半夜去西矿区了?”老王突然问。
周小川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住这铺子四十年了,窗户正对着去西矿区的路。”老王接过空茶碗,转着碗沿,“你爹提着一盏煤油灯,走得飞快,叫都叫不住。那灯……我认得。”
老王的语气变了。
“什么灯?”
“张长河的灯。”老王看着院子里堆着的空煤油箱子,“二十年前他是西矿区三班的班长,每天下井前都来我这儿打半斤煤油。他那盏灯的灯罩有一道裂缝,用铜丝箍着——你爹昨晚提的那盏,一模一样。”
张长河。
周小川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他对这个人没有印象,二十年前他才两岁,记忆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矿工服,安全帽,满身煤灰的男人。那个影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但乌鸦听到这个名字,翅膀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张长河……二十年前矿难死的?”周小川问。
老王没有回答。他端着空茶碗转过身,走出仓库的背影让周小川觉得他瞬间老了十岁。
“煤油搬完了。”老王在柜台后面坐下,又开始打算盘,“酒钱抵了,赊的烟钱就算了。走吧。”
【好感度数值更新:-62→-18】
周小川看着那个“-18”,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辉煌的战绩。
“那个——”他还想多问一句张长河的事,但老王已经把算盘打出了机关枪的动静,摆明了送客。那张圆脸上的表情不是不愿意说,是害怕。
这个表情周小川见过。昨晚父亲回头的那一瞬间,脸上也是这个表情。
黑石镇的人害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走出杂货铺的时候,头已经升到了头顶。老王在身后喊了一句:“下次别往咸菜缸里放死老鼠!”
“知道了!”周小川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然后乌鸦以一个俯冲的姿态落在他肩头,差点把他撞一个踉跄。“恭喜啊,好感度负十八了。照这个速度,再做十几个任务就能让人家不讨厌你了。”
“少说风凉话。”周小川揉着发酸的肩膀,“第二个人选我已经想好了——李寡妇。上次把她儿子教哭了,这次我去认真教一回,应该能把好感度刷回来。”
“李寡妇今天不在镇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后面那条路,往西走五十米,正在朝你冲过来的那个东西——李寡妇今天早上出镇走亲戚去了,顺手把儿子寄养在铁匠铺。”
周小川停住脚步。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沉闷的、像是有人在用大锤砸铁板的声音——哐、哐、哐——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近。这动静和铁匠铺的打铁声很容易弄混,但老王的杂货铺在镇东头,距离铁匠铺有将近一里地,打铁声不应该这么近。
更不应该这么像蹄子敲地的声音。
周小川缓缓转过身。
他看见了一个此生难忘的画面。一头体型巨大的公山羊正从斜坡上朝他冲过来,四蹄在青石板路上刨出一溜火星,两只盘起来的犄角在光下闪着不祥的金属光泽。它的一只耳朵缺了个口子,脖子上挂着一个铜铃铛,但铃铛已经不响了——被山羊跑出来的风速给堵死了,就像一架失控的战斗机,还是哑光的。
“是钢蛋。”乌鸦说。
“我知道它叫什么!”周小川已经拔腿开跑了。
钢蛋,王铁匠家那只声名远扬的公山羊,体重一百六十斤,脾气比体重还大,全黑石镇唯一被系统认定为“好感度-100”的生物。
它追周小川不是第一次了。
第三次重生的时候,周小川路过铁匠铺,随手扔了一个萝卜头想讨好它,结果萝卜头砸在了钢蛋的鼻子上。从此结下了血海深仇。第四世的时候,钢蛋在镇口堵了他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周小川是爬树逃走的,在树上待到半夜才敢下来。
此刻钢蛋的速度已经快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它的四条腿摆动的频率让人想起缝纫机的针脚——不,比那个还快,是那种老式放映机过片的速度。它跑起来的姿态也跟普通山羊不一样,头微微低着,两只犄角对准前方,像是攻城锤。
周小川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也没这么快。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跑,而是在飞,脚底板几乎没沾地。但即便如此,背后的蹄声还是越来越近,近到他能听见山羊粗重的呼吸,呼吸里带着一股大蒜味。
“谁他妈喂山羊吃大蒜!”
“王铁匠!”乌鸦在他头顶盘旋,“他说吃大蒜能壮阳!”
“——”
周小川拐过一个弯,跑进了镇上的主街。街上摆着几张小桌子,是镇上老人们下棋的地方。刘大爷和孙大爷正为一枚炮的走法争得面红耳赤,突然看见周小川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面前掠过,身后跟着一头山羊。
“周小川又惹祸了?”刘大爷摘了老花镜。
“正常。”孙大爷落了一枚棋子,“将。”
周小川撞翻了棋桌,棋盘上的棋子撒了一地,木头的将帅顺着石板路往下滚,正好磕在山羊的蹄子上。钢蛋被棋子滑了一下,打了个趔趄,速度稍微慢了那么一丁点。
这一丁点给了周小川宝贵的三秒钟。
他一个箭步窜进了巷子——他小时候在这些巷子里钻惯了,知道这条窄巷子的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西矿区废弃的老井口。虽然那地方被镇里用铁丝网封了,以他的身手勉强能挤过去。
但他忘了一件事。
山羊也能钻窄巷子。
钢蛋在巷口调整了一下进入角度,稍微侧了侧身体——它那只断了一截的耳朵几乎蹭到了巷子的墙壁——然后像个老练的越野车一样,保持了原先百分之八十的速度冲进巷子。
“它比以前聪明了!”乌鸦在上空解说,“你死了六次,它也在进步!”
“你他妈到底是哪边的!”
“吃瓜群众那边的!”
矮墙离他还有二十步。周小川跑得肺里的空气像被挤破了的气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身后的蹄声越来越密,他甚至能感觉到山羊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腿肚子上。
十五步。蹄声突然停了。
周小川来不及想为什么,在距离矮墙还有三步的地方猛地跳起,双手扒住墙头,引体向上翻过去——然后他看见了墙另一面的景象。
墙后面不是老井口。
准确地说,那地方以前是老井口,但现在只是一个被铁丝网封住的深坑,直径大概十米左右。铁丝网已经锈烂了,有几个破洞,最大的一个正在他正下方。深坑里没有水,但是有一股腐臭的、带着硫磺味的黑气往上冒。
周小川的身体已经翻过了墙头,不可能在半空中停下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墙头的砖沿,但指尖只是蹭了一下湿滑的青苔,什么也没抓住。
在下坠的那一瞬间,他扭头往回看了一眼。
钢蛋收住了蹄子,站在巷子里,两只琥珀色山羊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周小川和那双眼睛对上的时候,莫名觉得这个动物的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了野兽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追逐猎物的兴奋,而是一种冷静的、几乎像是在完成任务的专注。
然后山羊毛茸茸的脸在视野里急速缩小,周小川掉进了深坑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那股腐臭的硫磺味灌进鼻子和嘴巴。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砸在坑底石头上的剧痛——他经历过被山羊顶进矿坑的那次死亡,那次大概断了七八骨头,疼得他在重生后还腿软了三天。
但这次他没有砸在石头上。
他砸在了一堆松软的、像是煤灰混着泥土的东西上面。冲击力让那堆东西扬起了一阵黑色的粉尘,呛得他弯着腰咳嗽了半天。等他终于能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这堆“软垫”并不是自然堆积的——底下有木头的框架,周围的土壁上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是一条废弃的矿道。
井底连通着老矿区。
头顶传来乌鸦扑棱棱落下的声音:“还活着没?”
“差、差不多。”周小川从煤灰堆里坐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但确实没有骨头断掉的迹象。他摸了摸口口袋里的土豆花,花还在,热度比之前更烫了,几乎是灼手的温度。
“你刚才看见山羊的眼神了吗?”他问。
“看见了。”乌鸦落在旁边一腐朽的木梁上,“跟它爹一模一样。”
“它爹?”
“二十年前,王铁匠养过另一只山羊,叫铁角。那只羊在矿难发生前三天,死活不肯下井拉煤车——怎么打都不走。后来矿难发生之后,铁角在井口蹲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第八天死了。”
周小川看着乌鸦,乌鸦看着周小川。
“你想说什么?”周小川问。
“我想说——这只羊把你顶进矿坑,可能不是因为讨厌你。”乌鸦歪了歪脑袋,“至少不完全是。”
周小川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的含义,口袋里的系统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任务更新:三位好感度收集——进度1/3(杂货铺老王:-18,勉强接受你)】
【新线索触发:废弃矿道探索。请在矿道中找到“萤火虫聚集之处”。】
【特别提醒:当前任务与新手任务并行,可同时推进。】
萤火虫。周小川环顾四周。这条废弃矿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个破了大洞的井口,透进来的光只照亮了周围三米的范围。这种常年不见太阳的废弃矿井里,怎么可能有萤火虫?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从矿道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那个声音无法辨认方向——因为它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声音极微弱,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而且最诡异的是——那敲击似乎有一套并不复杂的节奏,每三次一组,每次间隔约一秒,反复循环,像是某种信号。
嗒、嗒、嗒。
有人在这座废弃了二十年的矿井里敲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