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夜之后,竹莺被顾辰玉从柴房放了出来,而沈墨青也从尼姑庵回到了相府。
再之后,没过多久,新年便到来了。
腊月廿八这天,顾辰玉决定带着沈墨青和竹莺一起回顾家大宅。
沈墨青因为竹莺假怀孕欺骗自己的事,对其已是恨得牙痒痒。
若不是她还要利用竹莺代替她怀孕生子,简直恨不能立刻就让人把竹莺乱棍打死。
此刻听闻顾辰玉要将竹莺也带回大宅过年,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然而,纵使如此气恼,她却也毫无办法。只因这相府的主君是顾辰玉,顾辰玉定下的事,外人无可置喙。
腊月廿八晌午,两辆马车停在了顾家大宅的门前。
因顾辰玉不惯与人同车,是以,这两辆马车一辆坐着顾辰玉,一辆坐着沈墨青。
至于竹莺……她没有车坐,她是跟别的丫鬟仆役们一道,随车走来的。
趁着沈墨青慢悠悠下车的功夫,竹莺抬头向顾家大宅望去。
但见其宅青砖黛瓦,正门的匾额上写着“敕造长平将军府”七个大字,门外立着两只石狻猊,张着嘴,露出口中一排尖锐獠牙。
门廊下竖列两排下人,为首者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此刻正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地候在顾辰玉的马车旁。
“请大公子随老奴去往华誉堂,老太爷和老太太皆已在堂内等候。”这男人恭敬地说。
“有劳王叔。”顾辰玉应声,这便走下车来。
无论顾辰玉在外面如何青云直上,但只要回到顾宅,顾家人还是依照原本的习惯,将他唤作“大公子”;而他也一如小时那般,将家中管事唤作“王叔”。
顾辰玉回身走向沈墨青的马车,伸出一只手。
沈墨青将手搭在他掌心,踩着脚踏,款款下车。
她今穿了件石榴红锦缎织金长袄,那明丽的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此刻站在顾辰玉身边,当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竹莺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顾辰玉偕着沈墨青入了顾家大宅门,由仆役引着,穿过抄手游廊,又行经一扇垂花门和一间穿堂,这便到了华誉堂。
“哈哈哈哈!辰玉可算是回来了!”
人还没进堂,先听得内里响起一阵爽朗大笑。
顾辰玉三步并作两步迈入堂内,向坐于主位太师椅上的大笑之人俯身行礼:
“祖父福寿无疆,孙儿来迟,万望祖父勿怪。”
却原来,那爽朗大笑之人正是顾家老太爷。
顾老太爷乃武将出身,受封“长平将军”,昔年曾带兵平西羌,败犬戎,北击突厥,南征南越,可谓战功赫赫。如今虽已是耄耋之年,却依然精神矍铄,浑身透着一股子不拘小节的武人之气。
而老太爷身旁的另外一把太师椅上,则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穿一身绛紫色锦袄,髻上戴着一枝象牙簪,手腕笼着一串沉香佛珠,整个人瞧上去端肃雍容。
她的年纪比顾老太爷小了十岁还多,但看起来却比对方还显老一些,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就如同她这人一样严肃而规矩。
顾辰玉将目光转向那老妇人,继续俯身问安:“祖母百福具臻,龟鹤遐寿。”
顾老太太满意地颔首。
顾老太爷的目光越过顾辰玉,落在了沈墨青身上,笑容瞬间又亮了几分:
“墨青来了?好好好,真是越来越标致了。想当年我与你爷爷喝酒的时候就说过,沈家大姑娘定然是个标致媳妇,瞧瞧,我可没说错吧,哈哈哈哈!”
沈墨青上前盈盈一拜,声音甜的似涂了蜜:
“墨青给老太爷请安,给老太太请安,愿您二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顾老太太看着沈墨青,严肃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问道:“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托老太太的福,早上出门,下午便到,一路顺遂。”沈墨青笑得眉眼弯弯。
顾老太爷的目光却继续往后移,直到落在了跟在沈墨青身后的竹莺身上。
竹莺怯生生地站在最后,此刻见顾老太爷看自己,赶忙福了一礼:
“竹莺给老太爷请安,给老太太请安。”
“这位是……”顾老太爷疑惑地看了顾辰玉一眼。
“她是墨青的义妹,跟来过年。”顾辰玉语气平淡地介绍道,像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也不知为何,他却隐瞒了竹莺现在是他的通房丫鬟之事,反而以“沈墨青义妹”这一旧名,为竹莺抬了抬身份。
“义妹……”顾老太太将这两个字放在口中咂摸着,像在品尝一道不太合口味的菜,“既然来了就是客,辰玉,好生招待。”
“是,祖母。”顾辰玉应道。
竹莺乖觉地退至一旁,仍旧低着头,纤细的手指在身前紧紧捏着。
那边,顾老太爷正要开口说话,却突然被堂外传来的一声清亮呼喊给打断了。
“兄长回来了?!兄长!哥哥!”
伴随着呼唤声,但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提着裙摆跑入堂中。
她上穿碧玉色缎袄,下穿妆花襞积裙,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又圆又亮,仿佛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少女的出现,让顾辰玉的面上浮起些许笑容:“迎雪来了。”
“跑什么跑,这么大了,还是没规矩。”顾老太太嘴上斥着,却藏不住眼底的慈爱。
顾迎雪吐了吐舌头,先给顾老太太和顾老太爷请了安,而后像只小鸟儿一样扑到顾辰玉面前,仰起脸看着对方:“哥,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顾辰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她。
顾迎雪打开一看,锦盒内装着的是一对白玉兔子耳坠,玉质上乘,雕工十分精巧。
“好漂亮!”她的眼睛倏然发亮,立刻便将耳坠取出,要顾辰玉为自己戴上。
顾辰玉俊美的面上流溢着一抹浅笑,他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耳坠戴在了顾迎雪的耳垂上。
“好看吗?”顾迎雪晃了晃脑袋,问道。
顾辰玉柔和地点了点头。
竹莺站在偏僻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从没见过顾辰玉用这种眼神看任何人。
这眼神……怎么说呢,它是那种卸去了所有防备和冷漠之后,发自内心产生的,一种由衷的温柔。
原来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也会用如此温柔的眼神看人……竹莺悻悻地想着。
正想得出神,不提防顾迎雪的目光突然转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咦?你是谁?”
竹莺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墨青就笑着接过话头:“这是我的义妹竹莺,跟我一起来过年。莺儿,快见过顾家大姑娘。”
竹莺走上前,向顾迎雪福了一福,道:“大姑娘好。”
顾迎雪歪着头打量着竹莺,片刻后,突然“嘻嘻嘻”地笑了出来。
“你长得可真好看!我喜欢!”顾迎雪说。
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客套。
竹莺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她几乎没有被人如此真挚地夸赞过。
这夸赞让竹莺的耳朵尖泛起微红,她重又低下头,轻声说:“大姑娘过奖了。”
顾迎雪行至竹莺身旁,大大方方问道:“你住哪个院子?晚上我去找你玩儿。”
竹莺刚要说话,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你想找她玩儿?我看还是算了吧。”
竹莺循声望去,便是在华誉堂的进门处,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正斜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明明是大冬天,可此人手里却还捏着一把玉骨折扇,身上又披着一件华贵的鹤氅,也不知他究竟是冷还是热。
这人的五官和顾辰玉颇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完全不同。
倘若说顾辰玉是冷,那他就邪;顾辰玉是凛冽刀锋,他便是刀鞘上闪瞎人眼的大宝石。
“顾辰金,你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不能找竹莺玩儿?”顾迎雪不服气地跺着脚。
被唤作“顾辰金”的男子迈步走入堂内,经过顾迎雪的时候,抬起折扇在她头上敲了一下,道:“没礼貌,连二哥都不叫了。”
顾迎雪佯装气恼,追问道:“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何不能找竹莺玩儿?”
“很明显,”顾辰金摇晃着手中折扇,悠悠哉哉地说,“她是兄长的房里人,你要找她玩,得先问问兄长同意不同意。”
此言一出,华誉堂内陡然安静下来。
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竹莺身上。
“二哥!”顾迎雪瞪了顾辰金一眼,“你可别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
顾辰金摇着扇子,正要开口为自己辩驳,却忽听顾辰玉冷下声音,叫了一声:
“……辰金。”
便是这似有千钧重的一声“辰金”,将顾辰金打算“展开说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顾辰金看了顾辰玉一眼,口中发出一声轻嗤。
他虽不再胡言乱语,但却摇着扇子行至竹莺身旁,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似的,将竹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下一瞬,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他突然将头凑在竹莺颈窝处,深吸一口气。
“妹妹身上可真香。不是少女香,而是……女人香。”
顾辰金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