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哼!我当是谁这么大动静呢,原来是赵百夫长凯旋了啊!怎么,出去溜达一圈,就捡了这么个瘦猴似的玩意儿回来?啧啧,瞧这细皮嫩肉、风吹就倒的德行!赵莽,你小子什么时候改行开善堂了?咱们前锋营什么时候成收容叫花子的地方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同样穿着百夫长制式皮甲,但身材瘦削、颧骨高耸、面色带着一种不健康蜡黄的男人,正抱着胳膊,斜倚在一个堆放杂物的木箱旁,用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轻蔑和不屑。
赵莽那张原本因为劫后余生而带着几分亢奋的粗犷脸庞,在听到这阴阳怪气声音的瞬间,就如同被寒风吹过的水面,迅速凝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眼神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怒意。
“钱四海!你他娘的嘴巴给老子放净点!满嘴喷粪的东西!”赵莽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瞪着那个倚在木箱旁、一脸刻薄相的瘦高百夫长,声音如同闷雷般炸响,“这是老子刚认下的兄弟,苏胜!今天要不是苏胜兄弟福大命大,关键时候帮了我们一把,我们几个现在早就成了北蛮子刀下的枉死鬼了!轮得到你在这里狗眼看人低?!”
“哦——?”钱四海拖着长长的充满讥诮的尾音,那双如同毒蛇般的三角眼饶有兴致地眯了起来,他慢悠悠地直起身,绕着站在原地低眉顺眼、仿佛被吓傻了的我走了一圈,那目光锐利而冰冷,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是在审视一头误入狼群的羔羊,“就凭他?这么一个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能倒、毛恐怕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老赵啊老赵,你不是被北蛮子的狼牙棒把脑子给捶傻了吧?还是说,你小子在外面收了什么好处,随便捡个阿猫阿狗就想塞进咱们前锋营里混军功?”
他这话音刚落,周围一些原本在看热闹或是与钱四海相熟的兵痞们,立刻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恶意和嘲弄的低低哄笑声。一道道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针扎一般落在我的身上。
我深深地低着头,仿佛要将脑袋埋进口,垂在身侧的双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丝刺痛感,帮助我维持着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安。
信息来了。
这个姓钱的百夫长,和赵莽明显不对付,而且积怨颇深。
这,或许是我的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利用的矛盾点。
赵莽的怒火显然被彻底点燃了,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像几条扭曲的蚯蚓,怒吼道:“钱四海!你他娘的少在那里放屁!老子的兄弟,是英雄好汉!轮得到你这个只会背后捅刀子的阴损小人来指手画脚?!再敢满嘴喷粪,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帮你松松筋骨!”
“你的兄弟?英雄好汉?”钱四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伸出一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就这种连刀都拿不稳、见到血怕是都要尿裤子的废物?也配叫英雄好汉?也配进咱们这刀头舔血的前锋营?赵莽,我告诉你,别他娘的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咱们这儿死人是家常便饭,就他这德行,上了战场就是送死的货色!别到时候你连给他收尸都找不全乎,白白浪费一卷草席!”
这话,刻薄、恶毒到了极点,字字诛心。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赵莽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如牛,一股炽烈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他握着腰间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整个身体都微微前倾,仿佛下一秒就要如同猛虎般扑出去,将钱四海撕成碎片!
眼看一场百夫长之间的内讧血斗就要在这营门口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动了。
我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出了一小步,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慌乱,恰好挡在了赵莽和钱四海之间,却又没有完全挡住赵莽的视线。然后,我对着面色阴鸷的钱四海,深深地几乎将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带着哭腔哀求道:
“大……大人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是……是小人没用,拖累了赵哥……您要怪就怪我,千万别因为小人伤了您和赵哥的和气……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赵莽。
果然!我这番看似懦弱退缩、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的表演,就像在一锅滚油里泼下了一瓢冷水,瞬间将赵莽那本就熊熊燃烧的保护欲和怒火,激荡到了顶点!
一个他刚刚在众人面前宣布的“福将”、“兄弟”,一个被他寄予厚望,哪怕这期望很盲目的“自己人”,此刻不仅被死对头如此羞辱,竟然还被吓得主动认错、甚至要“离开”!这简直是在当众打他赵莽的脸!比钱四海直接辱骂他本人,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愤怒!
“钱四海!我你祖宗!!”赵莽彻底爆发了,他猛地一把将我粗暴地拽到身后,用他魁梧的身躯牢牢护住,如同被激怒的护犊公牛,朝着钱四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老子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老子就不姓赵!来啊!练练!谁怂谁是孙子!”
“怕你不成!真当老子是泥捏的?!”钱四海也被彻底激怒了,三角眼中凶光毕露,唰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
气氛剑拔弩张,周围的士兵们纷纷后退,让出了一片空地,既紧张又兴奋地看着两位百夫长即将上演的全武行。
就在这火星即将点燃炸药的瞬间——
一个苍老、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力量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猛地从人群后方响了起来:
“都给老子住手!营门重地,聚众斗殴,成何体统!你们当军法是儿戏吗?!”
这声音不大,却像有着神奇的魔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喧嚣。
人群如同水般分开,一个身影缓步走了过来。
来人年纪大约在五十上下,须发已然花白,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疤,记录着他戎马一生的沧桑。但他的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的旧制式铠甲,腰杆挺得笔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并不算大,却锐利得如同高空盘旋的苍鹰,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洞穿人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伐决断的沉重压迫感。
“校尉大人!”
刚才还如同斗鸡般的赵莽和钱四海,在看到老者的瞬间,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气势瞬间萎靡下去,慌忙收起兵刃,挺直身体,抱拳躬身行礼,脸上露出了敬畏交加的神色。
老校尉那双鹰隼般的目光先是冷冷地扫过赵莽和钱四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让两人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随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身体微微发抖的我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起。
“怎么回事?”老校尉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严。
赵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上前一步,抢着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尤其是我们如何遭遇北蛮斥候、如何被围、以及我如何“神乎其神”地用一块石头“砸死”北蛮头目、最终如何扭转战局的经过,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在他口中,我那一下简直成了堪比李广射石、如有神助的传奇之举,而我则成了智勇双全、福星高照的少年英杰。
老校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赵莽说完,他才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淡淡地问道:“你,叫苏胜?”
“是……是,校尉大人。”我连忙将腰弯得更低,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敬畏,仿佛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莽说,你扔了块石头,就砸死了北蛮人的头领?”老校尉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相信还是怀疑。
“是……是小的……当时吓坏了,胡乱扔的……运气,全是运气……”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土里。
老校尉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盯着我。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两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身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后背的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湿了内衫。
这种沉默的审视,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拷问更让人难受。我甚至能感觉到,他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我伪装出来的懦弱外壳,看到了我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这种老狐狸,比张屠夫那种纯粹的武者,更加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运气?”老校尉终于再次开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嘴角忽然向上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抹难以形容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光芒,“战场上,能活下来的,谁没点运气?有时候,运气……本身就是一种实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莽和钱四海,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最终的决定性:“既然是赵莽带回来的人,验明了身份无误,就先编入他的麾下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前锋营,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下一次斥候任务,他跟着一起去。”
说完,他不再多看我们一眼,背负着双手,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离开了。自始至终,他没有对钱四海的挑衅做出任何评判,也没有对赵莽的冲动进行责罚,但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将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同时也为我定下了未来的基调——用实战来检验。
钱四海恨恨地瞪了赵莽和我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带着他那几个手下,灰溜溜地走了。校尉大人的话,他不敢不听。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赵莽直到老校尉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低声骂道:“妈的,吓死老子了……老校尉今天算是给面子了。” 他转过身,又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不少,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算你小子运气真的好!老校尉这话,等于是认下你了!下次出任务,给老子争口气,好好表现!让钱四海那王八蛋看看老子的眼光!”
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感激涕零的模样,连声道:“是,是,谢谢赵哥!谢谢校尉大人!小的一定努力,绝不给赵哥您丢脸!”
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和急速的盘算。
这个前锋营,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赵莽,勇猛仗义,是个不错的掩护和靠山,但性格冲动,容易被人利用,绝非可以完全依赖的对象。
钱四海,阴险刻薄,睚眦必报,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他绝对会想方设法找我的麻烦,是个需要时刻提防的明枪。
而那个看似公正、话语平淡的老校尉,才是真正深不可测的老狐狸!他最后那番话,看似是给了我机会,实则是在将我架在火上烤!“下次斥候任务跟着一起去”,这分明是要把我这个“新丁”直接扔到最危险的地方去检验成色。他到底是真的相信了赵莽的话,还是……对我产生了某种兴趣,或者怀疑?他那句“运气本身就是实力”,究竟是无心之言,还是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