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天下午,陈默又去了营业部。
不是闲逛,是专门去的。过两天就开学了,走之前想再跟老周聊一次。昨天那张纸片他看了好几遍,五条要点,每条下面还用括号补了注释。“不要追高”后面写着“追高就是给别人接盘”,“亏了就认,不要扛”后面写着“扛单扛不出春天”,“别借钱”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墨迹比其他几条都重。这些话,前世他花了十年才学会,学会的时候代价已经付过了。现在有人把它们写在纸上递过来,不收钱。
推开营业部的玻璃门,冷气迎面扑上来。大厅里人比昨天多,几个穿衬衫的中年人围在一起讨论什么,声音不大,但手势很丰富。穿白汗衫的老刘还在老位置上,今天没打瞌睡,仰着头看大屏幕,表情木木的。老周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保温杯搁在椅子扶手上,正盯着屏幕上某只的盘口。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老周没转头,用下巴指了指大屏幕。
“你看那只票。”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是一只券商股,股价在低位横着,买卖盘的挂单稀稀拉拉的,买一和卖一之间隔着两分钱,半天没有一笔成交。
“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动静。”
“对。没有动静就是一种动静。你看卖三那个位置。”
陈默看向卖三。卖三的位置上挂了一笔比较大的卖单,大概八百手,挂在那里纹丝不动。其他几个卖价上都是几十手的小单,唯独卖三上压着一笔大的。这个盘口他前世见过很多次——大单压在卖盘上,不主动往下砸,只是压着,让股价涨不上去,方便自己在下面慢慢吸筹。标准的压盘吸货走法。
他差点脱口而出“压盘吸筹”四个字。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口:“那个八百手挂在那里,别人想买的话得先把它吃掉才行。所以涨不上去。”
说完他在心里捏了把汗。这个解释太像新手的直觉,但语气又太确定。他余光扫了一下老周,老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错。第一次看就能注意到卖三,眼睛挺尖。”
陈默没接话。手心有点。他发现每次跟老周说话,脑子都要转得比平时快——不是在思考问题,是在过滤答案。每一个答案都要先判断“这个回答是不是太专业了”,然后再决定说哪个版本。这种感觉就像打字的时候键盘布局被人换了一半键位,每一指下去都要想一下。前世在交易室里,他跟同事讨论盘口从来不用过脑子,术语一套一套地往外蹦。现在连“压盘”两个字都要绕开走。
“这叫压盘。”老周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脚尖点地的频率放慢了一些,“大单压在卖盘上,不主动砸,就是挂在那里。目的是什么?是不想让股价涨。为什么不想让股价涨?因为他自己还没买够。他在下面慢慢吸筹,上面压一笔大单吓唬人,让想买的人觉得上面有压力,不敢进去。等他吸够了,那笔压单就撤了。”
“他吸够的时候,盘口上能看出来吗?”陈默这次是真心在问。压盘吸筹这个手法他知道,但前世判断吸筹完毕主要靠成交量和K线形态配合。老周这种盯了二十年盘口的人,可能有不一样的判断标准,更细,更靠盘感。
“能。”老周指了指屏幕,“你盯着买盘看。现在买一买二的小单一直在成交,隔一会儿成交一笔,隔一会儿又成交一笔。这是他在吸。等他吸够了,这边的挂单就不会补得这么勤了——因为不需要了。那时候你会看到买盘突然变薄,挂单缩成几十手,好像没人管了一样。那不是没人管,是吸满了。”
“吸满之后呢?”
“吸满之后看两样东西。一是卖三那笔压单还在不在——撤了,说明他要动了。二是会不会往下砸一下——砸一下不是要跌,是洗最后一把,把那些盯着他压单的人吓出去。洗完了,拉起来就快了。”老周把保温杯搁在扶手上,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两下,“盘口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看人。每一笔挂单背后都是人。大单压着不砸——他在想什么?大单托着不拉——他又在想什么?挂单突然撤了——他是怕了还是已经出货了?这些东西软件分析不出来,只能靠眼睛看,靠经验猜。等你猜错的次数够多了,慢慢就猜对了。这叫盘感。”
“盘感是亏出来的。”陈默说。这句话前世是在一个论坛上看到的,有人发帖问“怎么练盘感”,底下有人回了这么一句。当时觉得是废话,后来亏了几轮才明白,废话往往是真的。
老周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记住了。”
“写在你给的纸上。”
“那个纸不算什么。你记住了才算什么。”老周把保温杯端起来,晃了晃,听了听水声还剩多少,“纸上写的都是死的,盘口是活的。同一个形态,今天是大资金在建仓,明天可能是大资金在出货。怎么区分?看不出来,就得亏。”
他指了指大屏幕。“你看那只票。卖三压着八百手——这可能是压盘吸筹,也可能是在出货。如果他是出货,他会怎么走?”
陈默知道答案。前世见过无数次托单出货——买盘上挂大单托着价格,卖盘上慢慢派发。但知道答案才是最难受的,要假装思考,要给出一个“初学者被启发后恍然大悟”的反应。他停了几秒,手指在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说:“他会把大单挂在买盘上?”
“对!”老周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托着价格出货。买盘上堆一笔大单,假装要护盘,散户一看有庄家护着,觉得买进去安全。其实庄家在卖盘上慢慢派发,一百手两百手地往外吐。托而不拉——就是这个意思。”
陈默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但老周讲的时候他还是在认真地听。不是因为内容新鲜,是因为老周讲的方式不一样。前世那些讲盘口的——论坛上的帖子、微博上的大V、营业部里吹牛的散户——都喜欢把盘口语言包装成玄学,好像掌握了就能看透庄家心思,言之凿凿,不容置疑。老周不是这样。他讲盘口的时候从来不说“庄家一定在做什么”,只说“这种走法大概率是什么意思”。多出来的那个“大概率”,是二十年亏出来的分寸感。这种分寸感陈默也有,但来路不同——他的分寸感来自记忆,知道大方向,细节上可以慢慢试。老周的分寸感来自反复试错,没有任何人事先告诉他方向,每一次判断都要自己承担后果。同样都是分寸感,老周的比他厚实。他的记忆总有一天会用完,用完了就没了。老周的盘感不会。
“还有一种——挂单突然撤了。”老周继续说,“你看得好好的,买一上有一笔大单托着,突然就撤了。撤了之后股价往下掉。这是为什么?”
“撤单的人不想买了。”
“也可能是想买的都买够了,剩下的留给别人接盘。”老周把杯子搁下,“撤单这个动作,比挂单更值得看。挂单可能是假的——他挂一笔大单托在那里,是想让你觉得有人护盘。但撤单一定是真的——他在那个位置不挂了,就是不想在那个位置接货了。不想接货的原因,要么是吸够了,要么是市场不对了。不管哪种,撤单就是信号。”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然后说:“你记住一句话——挂单是态度,成交是行动,撤单是真相。态度可以装,行动可以演,但一个人撤单的时候,他不想演了。”
陈默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挂单是态度,成交是行动,撤单是真相。这个总结净利落,一句话把三种盘口语言分了三个层次。前世也见过类似的总结,但都是别人写的,隔着屏幕看,看完就忘了。现在有人当面说出来,感觉不一样。他有一种冲动,想跟老周说一句“谢谢”——不是客套的谢谢,是那种“你说的我都懂,我知道这些话用了多少代价才换回来”的感谢。但他不能说。因为他现在“不应该懂”。这种冲动每次涌上来都被理智压下去,压下去之后留下一种说不清的涩——明明找到了一个能说真话的人,却不能跟他说真话。
“周师父,你这些经验,有没有想过写下来?”
老周摆了摆手。“写下来什么。写下来就成教材了。教材是死的,市场是活的。再说了,写下来也没人看。现在谁还看手写的东西?都在网上看视频,看直播,听人推荐。我说你不如自己去看看盘口,人家说老周你别搞那么复杂,直接告诉我买哪只就行了。”他把保温杯端起来,吹了吹茶,“所以我现在不跟人讲这些了。你愿意听,我多说几句。你不愿意听,我就喝茶。”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老周的侧脸——头发白了一半,脸颊上有块淡淡的老年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想起前世认识的那些人,做直播的、卖课程的、收费荐股的,一个个口若悬河,把简单的东西包装成玄学,把不确定的东西说成铁律。老周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二十年只坐了一个营业部,交过的学费积在心里,不包装,也不推销。
“我愿意听。”陈默说。
老周没转头,只是点了一下头。很轻。
那天下午老周又讲了几个盘口形态,从“托而不拉”聊到“尾盘偷袭”,从“竞价异动”聊到“无量空涨”。讲的时候不看陈默,盯着大屏幕。偶尔有人从旁边走过,大声讨论某只,他就停下来喝口茶,等人走了继续说。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像钟摆。解释的时候用最少的字,一个概念讲完,等消化了才讲下一个。有时候一个问题没答好,他也会停下来纠正自己——“刚才说的不太对,我再想想”——然后想几秒,重新说一遍。这个习惯让陈默觉得踏实。不装的人,说错了就改。
快五点的时候,老周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了。今天到这儿。”
他站起来,拎起保温杯。陈默也跟着站起来。
“周师父——”
“叫老周。”
“老周。我过两天开学,去学校报到。以后不能常来营业部了。”
“大学在哪儿?”
“魔都。”
老周微微抬了抬眉毛。“魔都好。金融在魔都是大码头。”他把保温杯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整了整衣领。格子衬衫的领口翻得有点歪,他整好了又歪回去,“学校里面学的是理论,学校外面学的是作。理论加作,两条腿走路。光有理论是瘸子,光有作是瞎子。”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开学了好好上学。盘口这种事,有空看看就行,别耽搁功课。”
“老周,加个微信吧。以后看盘遇到不懂的,在微信上问你。”
“微信。”老周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个屏幕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粘着的手机。他眯着眼睛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给陈默,“你帮我弄。这个东西我不太会用。我儿子给我装的,说我年纪大了要跟上时代。”
陈默接过手机。屏幕上的字很大,是老年人模式。微信图标缩在角落里,点开,通讯录里有十几个人,头像大多是风景照和证件照——一朵荷花、一座山、一张全家福。他扫了老周的二维码,把手机还回去。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老周。头像是一张茶杯的照片,茶汤的颜色是铁观音的那种深黄。
“我微信不常看,”老周说,“有事留言就行。看到就回。”
“好。”
两人往大厅门口走去。穿白汗衫的老刘还在老位置上,仰着头看大屏幕。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红了又绿,绿了又红。
老周推开玻璃门,门外是傍晚的天色。云烧成橘红色,层层叠叠地堆在天边。他踩着夕阳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
“陈默。”
“嗯。”
“你那句‘够交学费’——我琢磨了好几年才琢磨明白。你倒是一下子就说出来了。”他顿了顿,“好好上学。盘口的事,随时问。”
陈默点了点头。老周转身走了,背影一点点在街角消失,格子衬衫下摆在风里扬起一角,然后落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老周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好好学习。”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站在营业部门口,傍晚的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柏油路晒过一天的余温。再过两天就要去火车站了。魔都。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前世也去的魔都,在金融街附近租过一个一居室,每天早上八点挤地铁,九点坐在电脑前,同一个交易软件盯了十年。那时候不知道这辈子的起点会这么早。早到十八岁的夏天还没过完,就已经认识了一个愿意教他看盘口的人。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身后营业部的玻璃门慢慢合上,大厅里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在人行道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