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三次警告像一块石头,沉在林知夏的胃里,怎么都消化不了。
她没删这条短信,也没拉黑那个号码。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整夜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句话——“第三次就不是警告了”。这不是恐吓,这是宣战。对方在用一种越来越紧迫的语气告诉她:你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知道,你再不停手,我们就动手。
凌晨两点多,她终于忍不住给陆时寒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到:“没有。”
“我又收到了一条。”她把短信截图发了过去。
电话在三秒钟后打了进来。陆时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焦灼:“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晚,大概十点多。”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了又能怎样?你能查到是谁发的吗?”林知夏的声音有些疲惫,不是对陆时寒的不耐烦,而是对整件事的无力感,“号码还是不记名卡,内容还是那种模棱两可的威胁,查不到源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林知夏能听到陆时寒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从明天开始,”陆时寒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你去哪里都要告诉我。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回宿舍,每一个行程都要告诉我。”
“你是要我二十四小时报备?”
“是。”
林知夏握着手机,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这个平时连自己在哪里都不太跟别人报备的人,现在要求她二十四小时报备行踪。他不是在控制她,他是在害怕。她从未想过陆时寒也会害怕,这个总是冷淡疏离、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人,此刻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她觉得心疼。
“好。”她说。
“还有,不要再一个人去见张屿了。”
“陆时寒——”
“下次你见他,我在旁边。不是同桌,是在能看到你的位置。你不需要跟他介绍我,也不需要跟他解释我为什么在那里。我只是要在那里。”
林知夏没有再反驳。她知道这是陆时寒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不阻止她去接触张屿,但他要在场。这个要求不过分,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能抓住的唯一一绳索。
“好。”她又说了一遍。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关了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苏晚在上铺翻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又没睡”,然后又沉沉睡去。林知夏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陆时寒刚才的声音。那种声音里有疲惫,有愤怒,有一种她被威胁比他自己的论文被撤稿更让他无法忍受的东西。
她在那个声音的包围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打开手机,陆时寒在七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课表发我。”
她把今天的课表截了图,发了过去。然后起床洗漱,换了衣服,拿了两片面包边啃边往外走。苏晚在后面喊“你又不吃早饭”,她的声音已经被门关在了宿舍里。
上午有两节课,一节是现当代文学,一节是文学理论。她在课堂上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脑子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别的地方去。老师在讲台上分析张爱玲《金锁记》里的曹七巧,说这个人物的悲剧性在于她被环境异化,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林知夏在笔记本上写下“受害者变成加害者”这几个字,然后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她想起陈维民——他曾经是不是也是一个受害者?是不是也在某个时间点被这个系统的某些规则伤害过,然后选择了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补偿自己?
下课之后,她给陆时寒发了消息:“下课了,去食堂。”然后又加了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吃饭?”
陆时寒没有回复。林知夏等了几分钟,决定不等了,一个人去了食堂。她打好饭坐下来,刚吃了两口,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她抬起头,看到陆时寒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又深了一些。
“你不是不回消息吗?”林知夏说。
“我在路上,没来得及回。”陆时寒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嚼得很慢。
两个人在食堂嘈杂的环境中沉默地吃着饭,周围全是说话声、笑声、餐盘碰撞声,但这些声音在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玻璃,传不进来,也传不出去。林知夏偷偷看了陆时寒几眼,他吃饭的样子还是那么认真,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像一个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僧人。
“下午你有课吗?”陆时寒问。
“没有。”
“那跟我去一个地方。”
林知夏放下筷子,看着他:“什么地方?”
“系里的档案室。”
林知夏的心跳加快了。经济系的档案室,那里保存着系里历年的文件记录,包括教师的考核材料、学术委员会的会议记录、以及当年处理赵叔案的所有文档。如果陆时寒能进入那个档案室,找到当年的原始记录,也许就能找到证明陈维民纵调查的直接证据。
“你能进去?”她问。
“我有陈教授的授权,”陆时寒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以‘协助调查’的名义,给我开了一个调阅档案的证明。但这个证明只能调阅跟我的论文相关的材料,不能调阅其他老师的档案。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忙?”
陆时寒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推到林知夏面前。她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个档案编号和关键词——“赵明远”“匿名举报”“学术委员会”“2009-2011”。
“这些是赵叔当年案子的档案编号,”陆时寒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食堂的噪音吞没,“在档案室最里面的那个柜子里,上面标着‘历史档案-封存’。我的调阅证明不能调这些材料,但如果你在档案室里‘不小心’翻到了,你又不是经济系的人,不知道那里的规矩——”
“你是要我违规调阅封存档案?”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纸条。
“是。”
林知夏看着陆时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但也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他不是在让她做一件她不愿意做的事,而是在问她——你愿意陪我冒这个险吗?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了口袋。
“下午几点?”她问。
“三点。档案室管理员那个点会去开会,大概有半个小时的空档。”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饭全部吃完了。
下午两点五十,林知夏站在经济系楼五楼的档案室门口。
这层楼平时很少有人来,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没人经过的时候就全黑着,只有尽头有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她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慢慢走到档案室门前。
门没锁。
陆时寒提前跟她说过,档案室的门锁是坏的,用一张硬卡片就能捅开。他用学生证试过,三秒钟就开了。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两面墙都是铁皮柜,柜子上贴着分类标签。房间里有股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吸一口进去,鼻腔都是凉的。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柜子上的标签,一路找到了最里面。那里有一个柜子,标签上写着“历史档案-封存”,和陆时寒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柜子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锁已经生锈了,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林知夏试了试,锁是锁着的。她的心沉了一下——陆时寒没说有锁。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锁,发现锁虽然挂在那里,但锁扣没有完全扣死,有一个很小的缝隙。她用指甲试了试,撬不动。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币,塞进缝隙里,用力一撬,锁扣弹开了。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她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排深蓝色的档案盒,盒脊上用白色标签纸写着编号和年份。她按照纸条上的编号,找到了对应的档案盒,拿出来,打开。
盒子里有一沓发黄的纸张,最上面是一份会议记录,标题是“经济系学术委员会关于赵明远同志学术不端问题的调查决议”。她用手电筒照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会议记录写得很官方,措辞严谨而冰冷,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在陈述事实:“经查,赵明远同志在《经济研究》2010年第3期发表的论文中,存在数据来源不明、统计方法不当、结论无法复现等问题,构成学术不端。经系学术委员会讨论,决定给予赵明远同志记过处分,并建议学校人事处予以提前退休处理。”
林知夏的手指发凉。她翻到下一页,是调查过程的详细记录。记录显示,调查的启动源于“多位匿名举报人”的举报信,调查组由三位教授组成——陈维民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位她不认识。调查组查阅了赵叔的所有原始数据和工作文件,得出结论认为数据无法溯源,方法存在缺陷。
她继续往下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份手写的材料。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内容——“调查过程中,陈维民教授多次强调赵明远同志的研究‘不合规范’,要求从严处理。在讨论处分等级时,陈维民教授坚持‘记过’而非‘警告’,理由是‘学术不端是原则问题,不能姑息’。其他两位调查组成员最初倾向于‘警告’,但在陈维民教授的坚持下,最终同意‘记过’。”
林知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份记录是一个铁证——证明陈维民在赵叔案中扮演的不是一个客观中立的调查者,而是一个积极的推动者甚至是主导者。他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利用自己在调查组中的影响力,推动了对赵叔的严厉处分。而“数据无法溯源”这个理由,和陆时寒论文被撤稿的理由几乎是同一个逻辑——无法复现,所以是假的。
她拿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下了所有材料。手电筒的光在纸张上形成一个晃动的光圈,她努力稳住手,让每一张照片都拍得清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知道管理员什么时候会回来,每一次走廊里的脚步声都让她的心跳停了半拍。
拍了大概十分钟,她把档案盒放回柜子里,锁上柜门,把柜门上的挂锁重新扣上。她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扶着柜门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然后她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远处模糊的脚步声,是很近的、正在朝档案室走来的脚步声。林知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飞快地关掉手机手电筒,蹲下来,躲在铁皮柜的侧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档案室门口,停了。
门被推开了。
林知夏屏住呼吸,把身体缩成一团,尽量让自己和铁皮柜的阴影融为一体。她不敢抬头看,只能听到脚步声在档案室的地面上移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脏的倒计时。那个人似乎没有开灯,只是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像是检查什么东西。脚步声在她躲藏的柜子附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然后脚步声停了。
林知夏听到了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朝门口走去。门被拉开,又被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蹲在黑暗中,等了好一会儿才敢动。她的腿已经完全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稳住。她摸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她闪身出了档案室,轻轻地关上门,然后沿着走廊快步往楼梯口走去。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她觉得整栋楼都能听到那个声音。她下了楼,走出经济系楼,十一月的冷风迎面扑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呼吸过的最新鲜的空气。
陆时寒在银杏树下等她。看到她出来,他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拿到了?”他低声问。
林知夏点了一下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相册,递给他。陆时寒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照片,表情越来越凝重。翻到最后一份手写材料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目光钉在“陈维民教授多次强调”“坚持从严处理”那几行字上。
“这是赵叔案的核心证据。”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知夏点了点头。
“但还不够,”陆时寒说,把手机还给她,“这只是证明陈维民在赵叔的案子里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不能直接证明我的论文被撤稿和他有关。我们需要把这两件事连接起来。”
林知夏知道他说得对。单独看赵叔的材料,只能证明陈维民十年前有过不当行为,但不能证明他在陆时寒的案子里动了手脚。要把这两件事连起来,需要一线——那线可能就是张屿。
“我去找张屿。”她说。
“我陪你去。”
“不行,你在了他不会说真话。”
陆时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写下了两行字:“明天下午四点,南门外的咖啡馆,我会在隔壁桌。”
林知夏接过便签纸,折好放进钱包里。
第二天下午四点,林知夏准时到了南门外的那家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在学校南门外的小巷子里,离主路有点远,平时客人不多,环境很安静。她到的时候,张屿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正在看手机。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杯热拿铁。
“学长,谢谢你又抽时间来帮我。”林知夏笑了笑,从包里拿出论文的初稿。
张屿接过稿子,一页一页地翻看。林知夏注意到他的阅读速度比上次慢了一些,有时候会在某一段停留很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写得不错,”他说,放下稿子,“经济学部分的基本概念都用对了,逻辑也清楚。宋教授的学生,确实不一样。”
林知夏笑了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然后做出一个犹豫的表情,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学长,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她看着张屿。
张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和陆时寒学长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瞬。背景音乐正在放一首林知夏不认识的英文歌,女声慵懒而沙哑,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张屿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是他焦虑时的习惯性动作。
“为什么这么问?”他的声音很平,但林知夏能感觉到底下的那层紧张。
“因为我感觉你对他的态度有些……复杂,”林知夏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坦率而不带攻击性,“你让我离他远一点,说他的论文有造假问题,但你又没有拿出任何证据。我就在想,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张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评估她是不是值得信任,又像是在权衡要不要说出某些话。
“有些事你不知道对你更好。”他终于开口了。
“但我想知道。”
张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咖啡馆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柔和而模糊。林知夏没有催促他,她端起拿铁慢慢地喝着,等着他做出决定。
“陆时寒这个人,”张屿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他太顺了。大一就发了论文,大二拿了国家奖学金,大三被陈教授内定直博。他不需要跟人,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所有的门都自动为他敞开。而其他人,包括我在内,需要付出比他多十倍的努力才能拿到他随手可得的东西。”
林知夏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所以你就嫉妒他?”她问,语气里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丝尖锐。
张屿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他没有否认“嫉妒”这个词,但他的回答比单纯的嫉妒要复杂得多。
“我不是嫉妒他,”张屿说,“我是不服他。他凭什么?就因为比我聪明?学术圈不是靠聪明就能活下来的地方。你还需要人脉,需要资源,需要有人在关键时刻帮你一把。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争取,所有的东西就自动送到他面前了。这不公平。”
林知夏知道“公平”这个词在很多人嘴里只是一种修辞,但在张屿这里,她感受到了一种真实的、深刻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不公感。这种不公感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陈维民精心培育的结果——他让张屿觉得陆时寒得到了他不该得到的东西,让张屿觉得陆时寒的存在是对他努力的一种否定和羞辱。
“所以你写了那封匿名信?”林知夏直接问了出来。
张屿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到墙角后无处可逃的僵硬。他看着林知夏,像看着一个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楚的陌生人。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发紧。
“你的论文和陆时寒的论文研究方向高度重叠,他的论文被撤稿之后,你成了最大的受益者。那篇论文要是发不出来,他的直博名额可能就没了,那个名额会落到谁头上?”
张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端起咖啡杯想喝一口,但杯子已经空了,他只喝到了一嘴空气。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知夏,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声音里有一种被到极限后的疲惫,“你不是来请教论文的吧?”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是陆时寒派来的?”张屿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苦涩。
“没有人派我来,”林知夏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自己要来的。因为我查了一些资料,发现了一些事,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张屿的眉头皱了起来:“被谁利用?”
“陈维民。”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那一刻,张屿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心里某种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东西,被人裸地揭开了。
“陈教授他——”张屿的声音有些哑,“他帮了我很多。”
“他帮你,是因为你能帮他做事,”林知夏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不是攻击而是理解的温柔,“他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了你支持,让你觉得欠他人情,然后在你不知不觉中把你变成了他的工具。你的论文研究方向为什么会和陆时寒那么像?是不是陈维民在某个时候‘建议’你做这个方向?他是不是跟你说过‘这个方向很有前景,你做了肯定能发好文章’之类的话?”
张屿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上,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着。
林知夏从包里拿出那张从赵叔材料里拍到的会议记录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十年前经济系处理赵明远教授案子的会议记录,”她说,“你看看调查组成员的名字。”
张屿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他的目光在“陈维民”三个字上停住了,然后慢慢地往下移动,看完了整份记录。他的表情在阅读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化,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复杂神情。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他问,声音很低。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陈维民在十年前用同样的手法对付了赵明远教授——匿名举报,数据质疑,学术不端的指控。赵教授因此被迫离开了学校,而陈维民接替了他的位置,从此平步青云。十年后,同样的手法出现在了陆时寒身上。”
林知夏看着张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张屿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放下,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林知夏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也许两者都不是,也许只是一个被真相击碎的人,在试图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含混而痛苦,“我真的不知道。”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咖啡馆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琥珀色的盒子。林知夏坐在张屿对面,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学长此刻崩溃的样子,心里没有,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悲哀。
“张屿学长,”她说,声音很轻,“现在你知道这些了,你可以选择继续做陈维民手中的棋子,也可以选择走出来,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张屿放下手,露出那张湿的、布满红痕的脸。他看着林知夏,眼神里的那种不甘和嫉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茫然。
“如果我站出来指证他,我自己的前途也完了,”他说,“我的论文,我的出国申请,我在系里的名声,全完了。”
林知夏在心里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如果张屿承认自己在陈维民的授意下做了某些事,他不可能全身而退。但这不意味着他应该继续沉默,因为沉默的成本可能比站出来的成本更高——一个人的良心债,是比任何学术污点都更难偿还的东西。
“你知道陆时寒的论文没有造假,对吗?”林知夏问。
张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那封匿名邮件是谁写的吗?”
张屿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摇头。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个问题问了出来:“是陈维民让你写的,还是他自己写的?”
咖啡馆里的空气在这时候凝固了。背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到咖啡机在远处发出的嗡鸣声和张屿不均匀的呼吸声。张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那是一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一双可以写出漂亮论文的手,一双也许曾经在键盘上敲下过匿名举报信的手。
“邮件是陈维民自己写的,”张屿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只让我在邮件发出之后,在BBS上发了一些帖子,带一下节奏。”
林知夏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腔。她终于拿到了那线——连接赵叔案和陆时寒案的线。这线的两端,一端系着陈维民的过去,一端系着陈维民的现在,中间是他几十年的学术生涯和无数被他利用、被他控、被他牺牲的人。
“我需要你把这件事写下来。”林知夏说。
张屿抬起头看着她,眼眶还红着,但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像是有人在浓雾中点亮了一盏灯。
“写了又能怎样?”他问,“他是教授,我是学生。我一个学生的证词,在学校的调查组面前,能有多大的分量?”
“分量不在于一个人说了什么,而在于有多少人在说同一件事,”林知夏说,“赵叔的材料,陆时寒的证据,周晚棠的证词,加上你的证词——陈维民不是铁板一块,他有裂缝,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裂缝一点一点地撬开,直到这块铁板彻底碎裂。”
张屿沉默了很久。咖啡店里进来了一对情侣,点了两杯饮料,坐在角落里小声地说着话。他们的笑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回荡,像两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的孩子。
“给我几天时间,”张屿终于说,“让我想一想。”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那张照片收了回来,放进了包里。她站起来,拿起外套,看着还坐在原位的张屿,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所有的话在这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然后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外套穿上,站在咖啡馆门口等了一会儿,陆时寒从隔壁桌的方向走了出来——他果然在隔壁桌坐了一个多小时,面前的咖啡大概早就凉透了。
“他都说了?”陆时寒问。
“邮件是陈维民自己写的。张屿只负责在BBS上发帖带节奏。”
陆时寒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在肩头扛了很久的重物终于被人接过去了一部分。
“他会站出来吗?”他问。
“他说要考虑几天。”
陆时寒看着夜色中的小巷,路灯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像一条银色的小河。巷子尽头是车水马龙的大街,车灯和路灯交织成一张光网,把整个城市罩在一片朦胧的亮色里。
“他会的,”陆时寒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成为一个好人。”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来形容很多很多人——陈维民也许曾经也不是坏人,只是他在某个分岔路口选择了另一条路,然后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远到再也回不了头。而张屿,现在正站在一个类似的分岔路口,他可以选择继续往前走,也可以选择转身。他会不会转身,没有人知道。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小巷里的石板路在他们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敲着木鱼。林知夏把手进口袋里,碰到了一张纸条——是陆时寒昨天写的那个“明天下午四点,咖啡馆”的便签纸。她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她口袋里的温度捂得有些模糊了。
“你在看什么?”陆时寒问。
“没什么。”她把纸条重新塞进口袋。
她不会告诉他,她打算把这张纸条收起来,和那片梧桐叶放在一起,和那个被他拨过头发的夜晚放在一起,和所有关于他的记忆放在一起。等到很久很久以后,等到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等到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查匿名信、不用再见陈维民、不用再担心第三第四次警告的时候,她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慢慢地看。
到那时候,她也许可以笑着跟他说:“你看,这是你当年写给我的纸条。”
到那时候,她希望他也能笑着回答她。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她要做的,是走好眼下的每一步,走稳,走实,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