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十五年的隔阂，

二十五年的倔强，在儿子生死攸关的时刻，尽数化作了无力与绝望。

她这辈子很是要强。

可如今…

她不得不向那个断绝关系二十五年的父亲低头。

“哪位？”

听筒那头突然传来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这声音，她非常熟悉。

那是她的父亲。

是曾经把她捧在手心，后来又将她逐出家门的张国华。

“爸……”

“是我，桂兰！”

一声呼唤，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酸楚。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桂兰？”

二十五年，这个名字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听到。

这个女儿，他以为早已和自己再无瓜葛。

当年她一意孤行，背弃家族，背弃自己的叮嘱，嫁给一个穷小子，闹得满城风雨。

“爸，是我……”

张桂兰用力擦着眼泪。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不要叫我爸，我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女！”

电话对面传来父亲低沉而带有赌气的声音。

“爸，我知道错了，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求你舅舅东升，救救您的外孙！”

“外孙？你和那个男人的儿子？”

张国华的声音沉了几分。

显然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外孙，只有模糊的印象。

“是，他叫秦东升，现在被人陷害的，现在被公安局拘留了，还要移交纪委，他一辈子就毁了啊爸！”

张桂兰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恳求。

“我知道当年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你怎么怪我都可以，求求你看在他是你亲外孙的份上，帮帮他，他不能就这么被毁掉啊！”

她跪在樟木箱前，身体不住地发抖。

她放下了所有的尊严与倔强。

只是一个苦苦哀求父亲救儿子的普通母亲。

张国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窗外是沉沉暮色，晚霞染透半边天，可他眼底却没有半分光亮，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纠结与钝痛。

二十五年！

七千多个夜，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女儿。

年轻时他身居要职，一辈子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对唯一的女儿张桂兰。

从小捧在手心里疼，要什么给什么，教她读书明理，盼着她能找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一辈子安稳顺遂。

可偏偏，她鬼迷心窍。

不顾他百般阻拦，非要嫁给一个家境贫寒、他百般看不上的男人，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最后更是当着全家的面，跟他彻底决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

他气得大病一场。

当着亲友的面放了狠话，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这些年，他守着那份可笑的骄傲，硬生生压下所有牵挂，从不许家人提及她的名字，从不打听她的半点消息。

可此刻，听筒里传来女儿泣血般的哀求。

那声音沙哑、绝望。

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模样。

那个曾经娇纵倔强、连低头都不肯的女儿，如今定然是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她吃了多少苦？”

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外孙。

他是张家的骨肉，是他张国华的亲外孙，流着他的血。

他这辈子，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更不曾原谅过违背他意愿的人，尤其是这个伤他最深的女儿。

“求我？”

张国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刻意绷起语调，带着几分刻意的冰冷与愠怒，字字生硬。

“当年你一意孤行，不顾我的劝阻，毅然决然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你既然选择了那条路，就该自己承担所有后果，我的帮助，你承受不起！”

“那是你的儿子，跟张家没有半点关系，我张国华，没有这样的外孙！”

电话那头的哭声，陡然拔高了几分，像一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张国华的耳膜。

“爸，我知道错了……

我这些年天天都在后悔，可我没脸回去，更没脸求您……”

张桂兰的声音撕着嗓子，带着血泪的苦涩。

“可他是您的亲外孙啊！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才二十多岁，他还没结婚，还没给您生个重孙，他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我不管什么公事公办，不管什么原则！”

她猛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沉闷的声响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得让人揪心。

“爸，我求您了，就当是可怜我这二十五年的苦命，可怜我这个快被疯了的儿子，您拉他一把吧！”

张国华的身子猛地一震。

那一声闷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倔强神经上。

他猛地后退一步。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窗棂上，发出一声闷响。

“哪个的电话？”

“是不是兰兰？”

就在这时，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又温和的声音。

“妈！我是兰兰，我是你的桂兰啊！”

她的声音撕裂般沙哑，每一个字都裹着二十五年的委屈与思念。

“妈，我想你，我好想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