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丹炼成之后的第四天，云华真人在早课上宣布了一件事。
“从今天起，你们几个轮流独立开炉。”他蹲在紫铜丹炉前，一边用蒲扇扇火，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周垣炼培元丹，孟晚炼续骨散，许慎炼回灵丹。林涵——”他顿了一下，蒲扇停在半空，“你炼辟谷丹。”
童川正在往炉口添炭，听到这话手里的炭钳差点掉进炉膛里。林远站在药柜前翻抽屉的手又停了，这次连装都懒得装，直接转过头来看。孟晚放下研钵，用胳膊肘捅了捅许慎，小声说了句“辟谷丹”。许慎张了张嘴，表情像是在算自己入门多久才轮到独立开炉——答案是十一个月。
周垣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研钵放在石台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钵底碰到石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他抱起双臂靠在墙上，嘴角那道微微下撇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辟谷丹不是多高深的丹药。正相反，它是修真界最基础的丹药之一，连炼气期弟子都能学，药材只有三味，步骤比清心丹还少一步。但问题是——林涵拜入药峰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七天。七天就从观摩跳到独立开炉，这个速度在药峰的历史上没有先例。周垣当初从入门到独立开炉用了整整四个月，孟晚用了三个月，许慎用了快一年。童川到现在还在切药。
“师父，她才来七天。”周垣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控制语气，“辟谷丹再简单也是炼丹。万一火候没控好炸了炉，浪费药材事小，伤到她自己怎么办。”
“所以你在关心师妹？”云华真人转过头来看他，手里的蒲扇还在不紧不慢地摇。
周垣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让她炼的，炸了算我的，伤了她自己算她学艺不精。你当初炸了我五炉药材我也没让你赔。”云华真人说完就不再看他，把蒲扇往林涵手里一塞，“三号丹炉归你用。药材自己去药柜领，每味领三份——炸一炉还有两炉，三炉全炸了就说明我今天看走眼了。”
林涵接过蒲扇，低头应了声“是”。她没去看周垣的表情，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眼神接触都会被解读为挑衅。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跟药峰资历最老的记名弟子当众对峙。她需要的是用一炉成功的辟谷丹让所有质疑自动消音。
三号丹炉是殿里最小的一尊，放在东侧拱门旁边，炉身只到她腰高，阵纹也比主炉简单得多。林涵去药柜领药材的时候，林远亲自帮她抓药——辟谷丹三味：黄精、茯苓、白术，全是常见的药食同源灵草，药性温和，就算炼坏了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云华真人选这个让她入门独立开炉，不是随口点的。
“黄精要九蒸九晒的那种，药柜第二排左数第三个抽屉。”林远一边抓药一边低声说，“别拿错了，旁边那个抽屉是生黄精，没炮制过的——孟晚上次拿错了，炼出来的丹吃了拉肚子。”他把三份药材分别包好，递给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三号炉的火口有点偏，点火的时候往右偏半寸，不然火舌舔不到炉底中心。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师兄炸过三号炉？”
“炸过两回。”林远面不改色地说，“第二回是童川在鼓风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把炉火吹灭了。你要是觉得紧张可以让童川别靠近你的炉子。”
“我听见了！”童川从隔壁丹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炭筐，脸上的表情满是委屈，“上次明明是你自己忘了关风门——”
“切你的药。”林远头也不回。
林涵抱着药材走到三号丹炉前，开始做准备工作。她把三份药材在石台上摊开，逐一检查品相——黄精切面油润，茯苓块洁白坚实，白术片燥完整，林远给她抓的确实是最好的料。点火的细节她在蓝星被那种半人高的天然气灶虐出来的手稳，现在碰上灵力驱动的丹炉，二者原理虽不一样，手上那种分寸感却是通的。她按照林远说的把火口往右偏了半寸，炉火顺利燃起，火舌稳稳地舔在炉底正中央。
她不急。把药材一味一味入炉，每一步都按照口诀走——黄精先下，文火煨一刻钟，等黄精的药性完全释放出来再下茯苓；茯苓下炉之后转中火，让茯苓的甘淡之气渗入黄精的温补之力中；最后下白术，大火收汁，封炉静养半刻钟。这套节奏她其实早就烂熟于心，但她的手指在投第三味白术的时候不小心抖了一下，有一片从指缝里滑出去提前了半息落进炉口，她顺势皱起眉咬了咬下唇，那副全神贯注的紧张样子自己不用看铜镜也知道有多真。
半刻钟之后，她揭开炉盖。丹炉底部躺着八颗圆润的辟谷丹，颗颗饱满，表面泛着淡淡的米黄色光泽，药香清正柔和，没有一丝焦糊味。一颗都没炸。她把八颗辟谷丹小心翼翼地从炉膛里取出来，在瓷盘里一字排开，然后端起瓷盘转身走到云华真人面前。
云华真人正在喝他那杯苦得能让人吐出来的药茶。他低头看了一眼瓷盘里的辟谷丹，捏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成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不错。第一次独立开炉能炼成这个品相，说明你前面的基本功没白练。这炉丹你自己处理——可以交贡献点，也可以留着分人。辟谷丹虽然不值钱，但关键时刻能顶一顿饭。”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周垣，“你刚才说她什么来着？”
周垣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从林涵揭开炉盖的那一刻起，他靠在墙上的姿势就是僵的，手臂交叉在前，指节微微泛白。此刻云华真人当众点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我多嘴。”说完拿起研钵继续碾药，碾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倍，研杵撞在钵壁上砰砰作响。
林涵把瓷盘端在手里，没有急着走。她垂下眼睫，微微欠身对云华真人说了句“多谢师父”，然后端着瓷盘经过周垣身旁时说了一句——“师兄刚才说得对，辟谷丹确实简单，我就是运气好一点，下次还请师兄多指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殿里所有人都能听到，语气柔顺得像在虚心请教。周垣碾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话。
她端着那八颗辟谷丹走出丹房的时候，孟晚追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个小布包。她眨眨眼说：“这是我自己做的山楂丸，开胃用的，你带回去给你院子里的姐妹们尝尝。以后在药峰有什么事，要是我能搭把手的你就叫我。”林涵笑着接过去，道了声谢。在药峰这座山头，孟晚是第一个从“远观”转为“近交”的同辈弟子。
回丙字院的路上她绕了段远路。不是怕赵家的人堵她，而是她需要一个人走一段来消化当前的信息。辟谷丹不算什么，她知道，但她用七天做到的事别人用了三四个月甚至一年，这种速度带来的不全是好感。周垣今天的表现已经不是最初的微表情和撇嘴了，他从质疑到沉默的距离在缩短，再过几次就该往敌意方向倾斜。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昨晚那个被她吞下去的系统提示。
【柳如烟对宿主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40。触发原因——“她没让我在她和赵家之间选边站。”】
系统把这行提示弹出来的时候她一瞬有些怔忡。柳如烟是三个人里最不擅长表达情绪的那个，平时也不怎么参与王小月的八卦和秦默的补刀，但她把这个细节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这么久，直到好感度涨了才被系统捕捉到。柳如烟在赵家这件事上一直觉得自己会被要求站队——她的家族跟赵家有往来，赵越被禁足之后丙字院里其他人看她的眼光都变了，秦默虽然没说过什么，但柳如烟心里清楚，而林涵从头到尾没有对她提过一句“你少跟赵家的人接触”，也没有在任何场合暗示她该跟赵家划清界限。这种不说的分寸，比说出来更让柳如烟觉得被当成了朋友。
她推开丙字院寝室门的时候，王小月正趴在床上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借来的剑谱，两条腿翘在床尾晃来晃去。秦默坐在桌前擦剑，今天的工序已经进行到用软布沾一点剑油顺着剑脊逐寸揉进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猫顺毛。柳如烟靠在床头翻看一卷玉简，淡金色的玉简光芒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那道专注的细纹。
“我回来了。”林涵把瓷盘放在方桌上，八颗辟谷丹在盘子里滚了一圈，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今天第一次独立开炉，炼了几颗辟谷丹。不多，正好一人两颗。”
王小月一个翻身从床上滚下来，凑到桌前低头看，伸手想捏一颗又缩回去，眼巴巴地看向林涵确认：“真的给我？这个比食堂的辟谷丹看起来好太多了吧——食堂那个灰扑扑的跟泥球似的，你这个是金黄色的！”林涵点了下头，她立刻捏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捂着脸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感叹，说吃起来像炒米糖，比她以前吃过的所有辟谷丹都香。
秦默放下剑走过来，捏起一颗对着灵石灯光看了看成色，然后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比我以前领的辟谷丹好。”秦默的“好”从不加修饰词。林涵知道这是最高评价。
柳如烟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四颗辟谷丹，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过了好几息，她忽然伸出手拿起一颗。不是那种随意一捏的动作，而是像是拿起一件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东西——指尖捏住丹丸的边缘，微微转了一下，对着光看清了表面每一点成色，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吞下去之后她抬起眼看着林涵，开口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些话。
“谢谢。”
林涵看着她站在方桌旁边捏丹药的姿势，和烛火在她眼睫上投下的阴影，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蓝星老梗——她以前做的时候带了比自己小两届的实习生，一个挺安静的小伙子，每天闷头写代码，季度考核被别组抢了功劳也不吭声，季度奖发下来那天她把多出来的一半奖金直接打给他，他就站在原地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谢谢。柳如烟捏辟谷丹的样子跟那个实习生一模一样。区别在于柳如烟的谢谢至少还加了三个字。
她拍了拍柳如烟的肩膀说：“喜欢就行。等以后炼出更好的丹药再给你们带。”
当天晚上，四个人罕见地没有各做各的事。王小月把她私藏的一包花生糖拿出来摆在桌上，说是从坊市那家老字号买的，一直舍不得吃。秦默主动给大家倒了茶——茶是她自己采后山野茶晒的，味道有些苦但回甘很长。柳如烟翻出了她家里寄来的蜜饯，用油纸包着，说是江南那边才有的金丝蜜枣。几个瓷盘和油纸摊在方桌上，灵石灯盏的暖光把满桌零嘴照得热热闹闹，辟谷丹的盘子被摆在了正中间。
睡前林涵靠在床头算了算今天的得失。赵越禁足还剩二十多天，赵云裳在下次“泡茶”之前会有一段观察期，药峰的周垣暂时被压住了但他的不满迟早会找到另一个出口。合欢宗的威胁还在外围沉默地累积，苏灵儿那句“最近心神不宁”压在心头已经有些时。
系统把林远、童川、孟晚和许慎的好感度依次更新了一遍，又额外弹出两条她没主动查过的提示。一条是药峰杂役弟子的平均好感度上升幅度超出预期——不是因为辟谷丹，是那天周垣当众质疑她的时候她没有回嘴，还在事后端了盘丹药给他台阶下。另一条是某个匿名的系统提示提到合欢宗外围活动频次有小幅回落，但回落之前曾密集出现在玄天宗山门外东北方向。她把这条提示反复看了三遍，暂时没有可交叉验证的情报能判断这个信号是撤退还是集结前兆，但时间窗口正在打开——越是安静，越需要用刀尖去戳一戳虚实。
林涵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识海的复盘层。赵云裳的节奏、陆明尘的紊乱周期、药峰内部的磨合、合欢宗的动向……几条线被她在心里码放整齐，彼此推演了一遍交叉节点，最后把思绪收回眼前。今天是周垣，明天可能是赵云裳。后天——后天她得去藏经阁把安神类丹方的资料翻出来，陆明尘的灵力紊乱不会留给她太久的准备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