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夜色已经很深，住院部大楼却依旧灯火通明。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混杂的气息，电梯口不时有护士推着药车匆匆经过，也有家属抱着缴费单，坐在长椅上低声叹气。
这里是凡人最无力的地方。
生老病死，贫富贵贱，在病床前都会被撕开最后一层体面。
陈岳走出电梯，手里提着那个装有培元液的小布袋，神色平静。
前世，他曾无数次在这条走廊里奔走。
挂号、缴费、取药、求人、被冷眼、被呵斥。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弯脊梁的普通青年。母亲每一次透析，每一张欠费单，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
而今天，他重新站在这里。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光还是惨白的灯光。
可他已经不再是前世那个连怒吼都不敢的废物。
三十二床。
陈岳推开病房门时，动作很轻。
病房里一共住着三个人，靠窗的位置，陈慧兰正半躺在病床上。她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脸色蜡黄，嘴唇裂，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似乎刚睡着，眉头却还轻轻皱着，像是在梦里也放不下什么事。
陈岳站在门口，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仙界万年，他见过无数绝色仙子，也见过万族女皇跪在魔宫外求他垂怜。
可真正能让他心境动摇的，只有眼前这个苍老瘦弱的女人。
“妈。”
陈岳低声开口。
病床上的陈慧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看见陈岳的一瞬间，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强撑着挤出一个笑。
“小岳，你怎么这么晚还过来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后的虚弱。
“妈没事，你不是还要实习吗？学校那边的材料交了没有？辅导员有没有再催你？”
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的病。
而是他的学业。
陈岳眼底深处，一抹意悄然沉下去，换成了极淡的温和。
“快了。”
他说道，“我会处理好。”
陈慧兰明显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絮叨：“你别总把心思放在妈身上。妈这病啊，治不好就慢慢治，实在不行咱就回老家。你还年轻，不能为了我，把毕业证和前途都耽误了。”
说到这里，她像是怕陈岳难受，赶紧又笑了笑。
“妈没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大学读完了，总归好找工作。你爸不在身边，妈不能再拖累你。”
陈岳沉默了片刻。
前世，也是这样的话。
母亲躺在病床上，明明疼得连翻身都困难，却还一遍遍让他别管她，让他先去学校，把毕业证拿到手。
可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能做到。
母亲死了。
毕业证也因为接连变故和杨家的暗中封锁，最终成了一张永远补不回来的空白。
这一世，不会了。
“妈，你不会拖累我。”
陈岳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很平静，“你的病，我会治好。毕业证，我也会拿回来。”
陈慧兰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眼眶却还是微微红了。
“傻孩子，尿毒症哪有那么容易治好。妈只要看着你平平安安，把子过起来，就心满意足了。”
她还想再说什么，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年轻护士走了进来，看到陈岳，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你是陈慧兰家属？”
“是。”
陈岳抬头。
护士压低声音道：“你来得正好，住院账户已经欠费了。按财务系统的提醒，家属还有二十四小时补缴，可今天下午主任查房的时候就说了，费用再不补上，后续药物和透析安排都要暂停。”
陈慧兰脸色一白，连忙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小姑娘，能不能再宽限两天？我儿子他……他最近也不容易，我……”
“妈。”
陈岳按住她的肩膀。
他的手很稳，只是轻轻一按，陈慧兰便重新靠了回去。
“钱的事，我来处理。”
护士看了陈岳一眼，眼底有些不忍，小声提醒道：“你最好快点去缴费窗口问问。刚才王主任还说，三十二床拖欠太久，占着床位也不是办法，明天可能要安排出院。”
“安排出院？”
陈岳的眼神缓缓冷了下来。
护士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解释：“这不是我说的，是王主任的意思。而且……而且今天晚上的药，药房那边已经没有再发下来。”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冷了几分。
陈慧兰急忙拉了拉陈岳的袖子，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小岳，别冲动。医生也有医院的规矩，咱们欠了钱，本来就是咱们不对。”
规矩？
陈岳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冷意。
前世，他就是被这两个字压得跪在走廊里，给那个所谓的主任磕头求人。
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停药，赶床，冷眼旁观。
母亲病情恶化时，那个主任甚至只皱着眉说了一句：“没钱就别占着资源。”
这一世，他倒要看看，谁有资格在他面前谈规矩。
“药停了多久？”
陈岳问。
护士犹豫了一下：“下午那一轮就没用上，透析安排也被往后顺延了。王主任提前打过招呼，说这种长期欠费的病人，不用等系统期限。”
陈岳没有再说话。
他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滴淡金色的培元液，又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将药液融入温水之中。
淡淡清香瞬间散开。
病房里原本浑浊的药味，竟像是被这股清香冲淡了不少。
旁边病床的两个家属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这是什么？”护士也愣住了。
“药。”
陈岳只回了一个字。
陈慧兰有些担忧：“小岳，医院没开过的东西，能乱喝吗？”
“妈，相信我。”
陈岳扶起母亲，将水杯送到她唇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力量。
陈慧兰看着儿子的眼睛，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慢慢喝下那半杯温水。
药液入腹的瞬间，她原本紧皱的眉头忽然松开了。
一股温热而柔和的气息，从胃部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那种常年压在腰腹里的沉重酸痛，竟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
她脸上的蜡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了一丝。
“这……”
陈慧兰怔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不是止痛药强压下去的麻木，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松。
护士也看得呆了。
她在肾内科待了几年，见过太多尿毒症病人，最清楚陈慧兰这种状态绝不是心理作用。
刚刚还气息虚弱的病人，竟然在几分钟内明显有了血色？
“你给病人喝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呵斥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病房，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士和一个保安。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牌上写着“肾内科副主任：王德海”。
他先是扫了一眼陈慧兰，又看见陈岳手里的瓷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谁允许你私自给病人用药的？出了问题谁负责？”
陈岳缓缓转过身。
“你就是王主任？”
王德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眼中顿时多了几分轻蔑。
“你是三十二床家属吧？来得正好。”
他从身后护士手里拿过一叠单子，啪的一声拍在床头柜上。
“欠费一万八千六，下午已经通知过了。现在不仅私自用药，还赖着床位不走。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明天上午之前，把欠款补齐，否则立刻办理出院。”
“一万八千六，我现在就能补十倍。”
陈岳看着王德海，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
“但财务系统给的是二十四小时，你下午就敢停药。”
他缓缓抬眼。
“谁给你的胆子？”
陈慧兰脸色发白，急忙拉了拉陈岳的袖子：“小岳，别和王主任吵。钱能补上就好，妈没事……”
王德海皱了皱眉，语气越发不耐。
“补十倍？”王德海冷笑一声，“你们这种家属我见多了，一拖就是十天半个月。真有钱早什么去了？没钱就回家养着，别占用医疗资源。”
说完，他又看向陈岳，冷笑一声。
“还有你，年轻人，有手有脚，不去挣钱交费，拿些不知道哪里来的偏方给病人乱喝。真出了事，你是不是又要赖医院？”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旁边床位的家属低下头，不敢吭声。
陈慧兰攥紧被角，眼中满是难堪和自责。
她最怕的，就是因为自己的病，让儿子在人前受辱。
陈岳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德海。
那目光很淡。
淡到没有愤怒，也没有争辩。
就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我母亲下午的药，是你停的？”
王德海被他看得莫名心里一寒，但很快就恼羞成怒。
“是我让停的，怎么了？欠费停药，天经地义！你要是有意见，就去缴费，别在这里跟我摆脸色。”
陈岳点了点头。
“很好。”
他将瓷瓶收起，缓缓站起身。
下一刻，整个病房的温度仿佛骤然跌入冰窖。
王德海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竟被一个穷学生吓住，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你想什么？我警告你，这里是医院！保安就在门口，你敢闹事，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母亲赶出去！”
陈慧兰惊慌地伸手想拉住陈岳。
“小岳，别……”
陈岳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重新柔和下来。
“妈，闭上眼。”
“接下来的事，不适合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