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渊坐在那把坐了多年的总裁椅上,看着面前仅剩的两个女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很安静,刚才那一波离去的人把所有的嘈杂都带走了。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不知疲倦地送着风,吹得桌上那份破产裁定书的一角微微翘起。
光灯的冷白光线照在蒋玉婷和苏栀晴身上,把她们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渊看着她们,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希冀。
“婷姐,栀晴,你们呢?愿意留下来吗?”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个在商场上从不认输的男人,在黑夜里擎着最后一点火种,问跟着他最久的两个同伴:你们愿意拾柴吗。
苏栀晴没有马上回答。
她咬着下唇,那双平时总是弯弯地笑着的杏眼此刻躲闪着不敢和林渊对视,反而是侧过头,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蒋玉婷。
蒋玉婷站在原地,脊背依然是挺拔的,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林渊。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破产裁定书,红色的法院印章在纸面上静默而刺目。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蒋玉婷抬起眼睛,看向林渊。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不忍,也有一丝下定决心的果决。
“林总,对不起,我没办法留下来。”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
像是在给林渊消化的时间,也像是在给自己说下去的勇气。
“一个,是债务太多了,两个亿,这不是咬牙就能扛过去的数字。”
“另一个是现在的创业环境,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当年我们起步的时候,市场上还有风口,还有空白,现在每个赛道都挤满了人,资本也冷得很快。”
“想从零开始重新创业赚到钱,本身就已经很难了,赚大钱,更是难上加难。”
她看着林渊,眼里的歉意比刚才更浓了几分,但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林总,我不看好你能成功,这是实话。”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那么一瞬。
空调的风声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林渊看着她。
这个跟了他七年的女人,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想好的,没有闪烁其词,没有虚情假意。
她不是在找借口,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他翻不了身,所以选择离开。
林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理解。”
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甚至连失望都淡得几乎听不出来,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婷姐,谢谢你这些年的与付出。”
蒋玉婷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再多说,只是转过身,踩着那双裸色高跟鞋朝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依然是挺拔的,和七年来每一个走出这扇门的背影一样利落。
但这一次,她走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留下一句话。
“林渊,感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
然后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苏栀晴站在原地,手指绞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像是忍了很久没让泪水掉下来。
现在蒋玉婷走了,轮到她表态了。
她抬起脸看向林渊,那张甜美的脸上写满了挣扎,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林总……对不起,我也没办法留下来。”
林渊看着她。
苏栀晴慌忙低下了头,像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嘴里的话开始变得细碎而急促:
“我还年轻,资历不够,也笨手笨脚的,就算留下来也帮不上忙……所以……对不起……多谢林总这么多年的栽培……我真的……真的没办法……对不起林总!”
林渊没有说话。
苏栀晴鞠了一躬,动作仓促而慌乱,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小段,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开合的声音截断。
偌大的办公室里,终于只剩林渊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光灯的冷白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深。
他没有捶桌子,没有摔东西,没有发怒也没有叹息。
只是安静地坐着,把目光投向面前空荡荡的办公室。
说实话,他并不恨她们。
蒋玉婷说得没错。
两个亿,不是咬牙就能过去的数字。
现在的商业环境也确实不比他当年白手起家的时候,从零开始想要赚大钱,概率和买彩票差不了多少。
她不看好他,选择离开,是一个理性的人做出的理性判断。
苏栀晴的选择,虽然比蒋玉婷少了那几分沉稳坦荡,多了几分怯生生的躲闪,但说到底也是人之常情。
谁会愿意把最好的年华,绑在一个身负两亿债务的人身上呢?
更何况这两个女人在之前并不欠他什么,他开出工资和待遇,她们付出劳动,说到底也是等价交换。
他给了她们最好的待遇和平台,她们也用自己的能力和忠诚回报了公司十年。
账是平的。
而且,他在心底提醒自己,苏栀晴还没有在离开时对外抹黑他,蒋玉婷也还没有跳槽到赵凯那里。
梦里那些最刺痛他的场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
所以他现在心情虽然沉重,但也还算稳定。
凉,但没有碎。
良久,他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椅子因为他的起身而轻轻转了半圈,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伸手拨开厚重的窗帘。
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窗边,透过光洁如镜的落地玻璃往下看去。
楼下的广场上,人群正在散去。
三三两两的员工从集团大楼的正门走出来,有的拎着装满个人物品的纸袋,有的只背着包,有的边走边打电话,有的和人结伴而行,低着头说着什么。
他们的脚步有快有慢,方向各不相同,却都在离开这栋楼。
远远地看去,他们就像从一个巨大的蜂巢里离散出来的工蜂,渺小、仓惶、各奔东西。
没有人在楼下抬头向上望一眼。
林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远去的背影上。
人走茶凉,是真的。
七年的王国,三天就塌了。
但他不怪他们,也不恨他们。
他只想知道,梦里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到底会不会发生。
林渊站在那里,落地窗的玻璃映出他的轮廓。
身后的办公室空空荡荡,像一座刚刚散场的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