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的事处理完之后,清音在大院里的名声悄悄变了。
第一个变化是,走在路上开始有人跟她打招呼了。以前那些人看见她就绕道走,现在至少会点个头,有些脸皮厚的还会凑上来问一句“沈同志,我家最近老不顺,您给瞧瞧?”
第二个变化是,杂物间门口开始有人排队了。开始是三两个,后来变成五六个,清音不得不让小芹在门口放了几把椅子,让大家坐着等。
来的都是军区大院里的人,看的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丢了东西找不着的,孩子考试考不好的,婆媳吵架想找人评理的。清音能解决的解决,不能解决的也不硬撑,该退钱退钱,该介绍别人介绍别人,一来二去,倒攒了不少人情。
这天下午,杂物间的门被敲响了。
清音正在画符,头都没抬:“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白边,脸上带着庄稼人常有的那种黑红色。他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鸡腿用草绳绑着,咯咯叫了两声。
“你是……”清音放下笔,打量了他一眼。
“俺是从王家村来的,离这儿三十多里地。”男人把母鸡放在地上,搓了搓粗糙的大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俺叫王德厚,是村里的会计。俺们村出了点事,听人说这大院里有位女先生能看事,俺就来了。”
清音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个从军区大院外面来找她的人。王家村,三十多里地,这人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裤腿上都是泥点子。
“什么事?你说。”
王德厚拉过椅子坐下来,点了旱烟,吸了一口,说话的时候烟雾从他鼻子里往外冒:“俺们村东头有户人家,姓李,两口子带着一个闺女。闺女今年十八,本来好好的,一个月前忽然就不对了。白天睡觉,晚上起来,不吃饭,光喝水,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村里人说是撞客了,找了神婆来看,又是烧纸又是上供,没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前两天更吓人了。那闺女半夜起来,跑到院子里,拿头往磨盘上撞,撞得满脸是血,四五个人才拉住。她嘴里说胡话,声音不像她的,像个老太太的声儿。说啥‘还我命来’,还说了一个人名,俺没听清。”
清音听着,手里的圆珠笔在黄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去医院看了吗?”她问。
“看了,县医院、市医院都跑了,做了全套检查,医生说身体没毛病,让转精神科。精神科也看了,说不是精神病,开了安神的药,吃了没用。”王德厚叹了口气,“俺们村里人都说,这是招惹上脏东西了。”
清音把圆珠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铜钱,排了一卦。
卦象出来得很快,但很乱。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普通的撞客,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而且那个东西不是外人,跟这闺女有血缘关系。
“那个闺女,她有没有姥姥?”
王德厚想了想:“有。她姥姥前年没的,活到八十多,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人。不过她姥姥跟她妈关系不好,好多年不来往了。”
“不在了以后呢?来没来往?”
“没。她姥姥的坟在村西头,李家人从来没去上过坟,连纸都没烧过一张。”王德厚说到这儿,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瞪大了,“你是说……”
清音把铜钱收起来,拿起桌上那块蓝白格桌布抖了抖,铺平整了,才开口:“具体的我得看了才知道。你明天来接我,我去村里走一趟。”
王德厚千恩万谢,把老母鸡留下,骑着自行车走了。
清音把母鸡解了绑,放在杂物间的角落,母鸡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倒是老实。
晚上陆淮之下班回来,看见客厅角落里蹲着一只老母鸡,愣了一下。
“哪来的?”
“王家村一个会计送的,请我去给他们村里一个闺女看病。”清音正在厨房热剩菜,头都没回。
陆淮之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王家村?三十多里地呢,你打算怎么去?”
“他说他明天骑自行车来接我。”
陆淮之沉默了两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灶台上。
“这是我爸以前那辆自行车,在楼下杂物间锁着,我让人修过了。明天我送你去。”
清音把热好的菜端出来,看了他一眼:“你明天不上班?”
“明天星期天。”
“那你那些文件呢?”
“晚上看。”陆淮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得面无表情。
清音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而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眉毛浓,鼻梁高,嘴唇薄,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吧唧嘴,不剩饭。
“陆淮之。”
“嗯。”
“你以前为什么愿意娶我?”清音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问得有点傻。
陆淮之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碗里:“不是说了吗,你八字能压住我的煞气。”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清音“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心想这个男人嘴是真的硬。
吃完饭,陆淮之去洗碗。清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打肥皂,搓碗,冲洗,动作利索得很。不像她,洗碗能把洗洁精挤半瓶。
“明天去王家村,你穿朴素点。”陆淮之头也没回,“村里人讲究,穿太好人家不自在。”
“我知道。”
“还有,不管遇到什么事,别逞强。有不对劲的地方,叫我。”他把碗放在架子上,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你不是一个人了。”
清音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她在终南山听了无数次,都是别人对她说的——“清音道长,您不是一个人,您还有整个山门呢。”那是客气,是恭维,是有所求。
但从陆淮之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他没看她,擦完手就把围裙挂回去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清音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
这个男人,说什么都像是随口说的,但每一句都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