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王逸没回岗厦村。
他在店里坐到九点半，把今天修完的最后一台手机装进塑料袋里码好。光灯关了一半，只留维修台上那盏台灯，照着桌面上摊开的牛皮纸本子。本子上列的几条待办事项，大部分已经打上了勾。
就差最后一样——棋牌室后巷。
九点四十五，他锁了店门下楼。华强北的夜风还是那股咸湿味，振华路的档口全关了，卷帘门上喷着歪歪扭扭的广告电话。棋牌室在振华路西边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休闲娱乐”的灯箱，粉红色的光映在路面上，照出一片油腻腻的亮。里面搓麻将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哗啦哗啦的，偶尔夹着一声“碰”或者“杠”。
王逸没往正门走。他绕到后面那条巷子里。
这条巷子比前面的窄得多，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墙下堆着两个绿色的大垃圾桶，桶边散了一地的烟头和槟榔渣。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棋牌室后窗漏出来的一点光，照在地上像一块块黄色的补丁。空气里有股馊味，不知道是垃圾桶里什么东西坏了。
他找了个墙角蹲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这个位置离垃圾桶大概三米，棋牌室后窗打开的话，里面说什么这边能听个八九成。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后窗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烟味从窗户里涌出来，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有人把剩茶往窗外泼，差点溅到王逸脚边。他往墙角又缩了缩。
“老张，你说那个姓王的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一个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带着酒意，嗓门不小。
王逸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查过了，”第二个声音响起，是张建民，“通城来的，十五岁，家里没背景。周三说就是修手机的手艺好，别的没啥。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孩子，揣着几万块现金跑来华强北盘店，这事儿本身就不正常。”
“周明远那条老狗呢？”这个声音王逸认得出来，是陈德发。
“周老头就是个退休喝茶的，不用怕他。以前他在商会确实有点话语权，但现在退了，讲话没人听。关键是你说的那个收据——”张建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个汕佬真的找你要了收据？”
“要了。我当时觉得他交的钱多，不写个条子说不过去。写的‘管理费’，没写别的。”
“你疯了？”张建民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然后大概意识到声音太大，又压下去了，“那个条子要是被人拿到——”
“那你去拿回来啊。你是管理处的，随便找个理由去他店里查，查到就给他收了。”
“他不是今天下午那个——那个姓王的小子今天早上去过钟记手机壳。”张建民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你确定他进去是买东西的？”
陈德发沉默了几秒。“确定个屁。那个小崽子——他是不是在查我？”
后窗里的声音突然小了，像是两人压低了嗓子在密谈。王逸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墙壁，耳朵往窗户的方向偏了偏。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报告”“拖”“再拖一周”——然后是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有人站起来了。
“老张，报告你明天就递。”陈德发的声音最后从窗子里飘出来，“先把他的店停了。工商查他个十天半个月，他手里的钱烧完了，自己就滚了。到时候钟记那边我再去一趟——收据拿回来就完事了。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在华强北还想翻天？”
后窗啪地关上了，窗帘拉上，里面的声音又变成了哗啦哗啦的麻将响。
王逸在墙角又蹲了两分钟，确认没人出来，才站起身。腿蹲麻了，他扶着墙活动了一下脚踝。巷子里的馊味还飘着，垃圾桶旁边的烟头在黑暗里冒着最后一点红光。
他走出后巷，站在路灯下面，掏出本子借着昏黄的灯光写了几行字。手有点抖，不是吓的，是确认收据的事被陈德发提了，张建民的报告明天要递。时间比预想的更紧。必须赶在明天下午前截住张建民那份报告——陈德发让张建民明天递，不会一早就递。管理处走流程没那么快，最早也得下午。从现在算起，还有十几个小时。
收据的事，陈德发让张建民去钟记查——但还在犹豫，说明他还不确定王逸到底有没有拿到收据。钟老板那边暂时是安全的，但不能再让张建民有机会进去。
证据链已经全了。
账本记录——张建民收陈德发钱的内部记录，下午他刚在老周说的地方找到了。棋牌室后巷录音——倒不用录音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华强北办事，没人会觉得需要提防，他自己这张脸就是最好的录音。钟记收据——陈德发亲笔写的收据。今天晚上后窗里飘出来的那几句话，把这三件东西拴在一起的最后一段绳子已经接上了。
他往城中村方向走了几步，想了想，又拐了个弯往清心茶楼走去。
老周还没走。桌子上还摆着那把紫砂壶，旁边的《资治通鉴》翻到了新的一页。见王逸推门进来，他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只抬了一下眼皮，说了句：“坐。”
王逸在老周对面坐下，把今晚后窗听到的话说了一遍。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紫砂壶给他倒了杯茶。
“你打算怎么办？”
“报工商太慢，而且张建民本身就是商会的，走这条路等于给他通风报信。”王逸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周叔，你说过有些事不用急。但张建民要递我无照经营的报告——明天下午。那份报告递到工商手里，我的店就得停半个月。”
“所以你今晚来，是想让我帮你拖住那份报告。”老周放下茶壶，看着王逸的眼睛。
“不是。”王逸摇头，“现在不光是我的事。周三哥一年半的账，钟记被一次性收了半年保护费，振华路上几十家档口每个月都要交——现在该了结的时候到了。我不是来求你帮我的，是来找你商量怎么收网。”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茶楼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收音机。
“我外孙女以前落在我这的，能录音，有个小磁带。”老周把收音机放在桌上，“棋牌室后窗，你一个人去蹲，听到的东西只有你一个人作证。但如果有这个东西——证据就是实的。”
王逸看着桌上那个收音机，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塑料外壳，红色按键，上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他站起来把收音机揣进兜里。
“谢谢周叔。”
“别谢我。”老周端起紫砂壶，“我这人不随便帮人。帮了你，你自己争气才行。”
王逸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明天张建民的报告，我帮你拖一天。商会那边还有几个老朋友，说句话的事。但你记住——最多一天。后天早上，他一定会递。”
“一天够了。”
王逸推门出去，鹏城的夜风吹在脸上。他攥着兜里那个旧收音机，塑料壳子硌得手心发疼。
后巷垃圾桶、绿萝旁边那个没锁的铁门、档口老板手里攥了一年多的收据——还有他自己这张十五岁的脸。每一样都是证据，缺一不可。该收网了。越快越好，明天就去。
回到岗厦村已经快十二点了。刘大壮还没睡，坐在下铺上等他，旁边放着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周小川也还没睡，靠在上铺，眼镜摘了，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逸哥，”周小川从铺上坐起来，声音还是那么小，但每个字都在抖，“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王逸接过纸条。是一张收据的复印件，原件大概是放在周三那里，字迹歪歪扭扭——
收到顺达通讯交管理费半年，共玖仟圆整。经手人：陈德发。2012年7月25。
跟钟记那张一样的格式，一样的笔迹。
“你……你怎么拿到的？”
“我叔今天下午给我的。他说放我这比放他那里安全。”周小川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他说你问过他这个东西，他想了想还是给你。他说他窝囊了一年半，但不想窝囊一辈子。他被堵在店门口那天，有客人，有邻居，他还要赔着笑把钱掏出来。那天晚上他跟我爸打电话哭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后来他还跟我爸说别告诉任何人。但我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王逸接过那张复印件，薄薄一张纸，在他手里却沉得压手。顺达通讯九千，钟记六千，还有振华路几十家档口月月交的管理费——这些数字加起来，够把陈德发送进去吃好几年牢饭了。
“小川，”他把复印件折好放进本子的夹层里，“你叔这份复印件，值九千。”
“不是值九千，”周小川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次说话没结巴，“是值他一年半的委屈。”
王逸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下铺边坐下来。他把今晚棋牌室后窗听到的、张建民的报告、收据的事全说了一遍。刘大壮听完直接从铺位上蹦起来，脑袋撞到上铺床板，疼得龇牙咧嘴还骂骂咧咧：“我就知道那个姓张的不是好鸟！逸哥你早该收网了！这狗的吸了咱们多少血——”
“小声点，楼上睡觉呢。”王逸拉了他一把，“明天有正事要办。”
“啥正事？”
“你明天去振华路，找那几家被收过保护费的档口老板。就说有人要站出来举报陈德发，问他们愿不愿意作证。有两张收据了，再多几个人站出来，陈德发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愿意出面的你不强求，不愿意的你也不勉强。但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这次有人带头。”
刘大壮摸着脑袋上的包，表情从疼变成了狠：“行。我明天一早就去。那些被收了一年多的老档口，我不信没人心头有火。”
“小川，”王逸转向周小川，“你明天守店。有人来修手机就接，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明白。”周小川点头。
王逸脱了鞋往铺位上一倒，把那个旧收音机放在枕头旁边。塑料壳子上那张卡通贴纸在月光底下反着微弱的光。他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余额十一万多，数字安静地浮着。
明天不是花钱的子。明天是把所有证据串在一起、终结陈德发命运的最后一步。
陈德发，你收保护费收了一年半，大概从来没想过，最后把你送进去的，会是你自己亲笔写的几张破纸条。
收音机放在枕边。明晚，后巷。该录的东西，一字不落全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