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被炒熟之后确实不骂人了。
但它辣。辣得超出了宋招娣对“辣”这个字的全部认知范畴。那天中午她炒菜的时候,锅铲刚翻了两下,一股淡红色的雾气从锅里腾起来,顺着烟囱飘出去,把隔壁院子里的鸡都呛得打了三个喷嚏。
端上桌之后,林深深夹了一筷子,面不改色地嚼完咽下去,评价了一句“火候正好”。
宋招娣夹了半筷子,吃进去的瞬间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哭——是纯粹的生理反应。从舌尖到喉咙像是一条火龙呼啸而过,脑门上三秒钟之内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灌了半瓢凉水下去才勉强说出话来。
“姐……这辣椒……吃了会不会在肚子里骂人?”
“不会。”林深深又夹了一筷子,“高温使语言模块的活性蛋白变性,就跟鸡蛋煮熟了不会孵出小鸡一个道理。放心吃。”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辣椒是系统出品的防御作物,生的时候有攻击性,做熟了就是顶级食材。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别自己摘生辣椒。记住了?”
宋招娣用力点头。
她记住了第一层——生辣椒不能摘。
但她后来才明白那句话还有第二层意思:林深深在教她规矩。不是用嘴教,是用信任教。她让你知道后果,然后相信你会遵守。这种感觉对宋招娣来说很陌生。她从小到大被人教过无数次规矩——用扁担教,用巴掌教,用跪搓衣板教。从来没有人用信任教过她。
吃完饭,林深深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头,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从今天开始,每天认十个字。”
宋招娣愣住了。
“姐……我不识字。我爹说女娃读书没用。”
“你爹说卖女儿有用,你觉得有用吗?”
宋招娣不说话了。
“读书不一定能改变命,但不读书,你连自己的命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林深深翻开本子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这是你的姓——‘宋’。这是你的名——‘招娣’。”
宋招娣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见过这两个字——在粮本上,在她爹的工分册上,但她从来不知道它们哪个是“宋”哪个是“招娣”。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在本子上描了一遍,笔画歪歪扭扭,但她描得很认真,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一口气吹散了那些笔画。
林深深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姑娘的手很巧。昨天搭黄瓜架子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宋招娣绑的绳结又快又结实,别人绕三圈还缠不紧,她绕一圈就牢牢的。这种手,不识字太可惜了。
“下午跟我去试验田,今天要种红薯。顺道教你怎么看地力。”
“看地力?”
“就是看土。好的土是活的,坏的地是死的。活地种东西长,死地种东西死。你以后要自己照顾庄稼,光会浇水不够,得会看土说话。”
宋招娣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但没听懂。土还能说话?
下午的阳光正好,不烈不燥,照在试验田上像铺了一层淡金色的细纱。二分试验田昨天收完黄瓜之后腾出来了,土是新翻的,还带着灵泉浇过之后特有的那股湿润泥土芬芳。林深深蹲在地头上,抓起一把土,让宋招娣也抓一把。
“闭眼。摸。”
宋招娣闭上眼,手指在土里搅了搅。
“感觉怎么样?”
“软……湿乎乎的。”
“还有什么?”
宋招娣皱着眉,手指又搅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林深深想让她说什么,但她不想说错。她刚想说“没了”,忽然手指尖碰到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她把那颗石子碾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这颗石头是凉的……不是冰,就是比别的东西凉。”
林深深的眼睛亮了。
那颗石子在土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灵泉水浇过三次,表面已经附上了一层极薄的淡金色钙质沉积物。普通人的手指不可能感觉到温度差异——这颗石头的体感温度和周围的土粒差距不会超过零点五度。
但宋招娣感觉出来了。
林深深没有表现出惊讶。她把石头从宋招娣掌心里拿过来放回土里,又从旁边盐碱地抓了一把没浇过灵泉的土,递给她。
“再摸。对比一下。”
宋招娣一手抓一把土,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了疙瘩。沉默了大概十几秒,她忽然睁开眼:“这边的土……咬着我的手。”
“什么感觉?说具体。”
“就是……这边这个土,抓在手里觉得它在吸我的手。不是真的吸,是有点凉飕飕的,发紧。咱们地里的土不这样,咱们地里的土是松的,不咬人。”
林深深看着她,嚼了一口随身带的黄瓜。
咔嚓。
“招娣,你知道你刚才形容的是什么吗?”
宋招娣茫然地摇头。
“盐碱地的渗透压效应。土里的盐分浓度高于皮肤细胞液的浓度,水分从皮肤向泥土渗透,产生一种被‘吸’的感觉。你没学过物理,但你的手指头自己发现了这个道理。”
宋招娣似懂非懂——她大部分没听懂,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她的手指头自己发现了。
“姐……你觉得我行吗?”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是你本来就有这种天赋,只是没人告诉你。你爹不告诉你,你娘也不告诉你。但你现在知道了。”
林深深把黄瓜头往田埂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站直了身子。
“从今天开始,这块试验田你负责。浇水、除虫、记录长势。我不在的时候,你做主。”
宋招娣捏着手心里的石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嗯。”
声音不大,但尾音没颤抖。
傍晚收工的时候,林深深让宋招娣独自把红薯种下,她在田埂上远远地看着。宋招娣蹲在地上,一手捏着系统出品的速生红薯种苗,一手在土里刨坑,眼睛盯着土,手指轻轻探进去,像是在摸土的脉。
种完最后一垄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指着田边一块不起眼的角落说:“姐,那块地的土是咸的,不能种红薯。”
“你怎么知道?”
“我舔了一下。”
林深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翘的那种笑,是真的被她逗乐了。
“谁教你舔土的?”
“没人教。以前饿得不行的时候什么都尝过。观音土,榆树皮,地上的盐碱粒。观音土涩,榆树皮苦,盐碱粒咸中带苦——吃了还想喝水。”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深深没有接话。她把那没啃完的黄瓜掰成两截,长的递给宋招娣。
“以后不用舔土了。灵泉浇过的地,土都是甜的。”
宋招娣接过黄瓜,咬了一口。甜。真的是甜的。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姐……明天群众大会,你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我听说……赵主任那边找了人专门说你坏话。孙桂芳,就是知青点那个长得挺白净的女同志,有人看见她昨天在赵主任家门口背稿子,背了好几遍。”
林深深嚼着黄瓜,表情没什么变化。
“让她背。精神病院开批斗会的时候,哪个病人不背几套词?”
她站起来,朝夕阳的方向伸了个懒腰,影子被拉得老长,落在刚种好的红薯垄上。
“走吧,回家。今晚吃辣椒炒肉——炒熟了不会骂人那盘。”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远处的向葵花盘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微微转动着朝向西方,像是在目送太阳下山。
宋招娣走在后面,悄悄从兜里掏出那支铅笔头和小本子,趁天还没黑透,边走边对着本子上林深深写的那两个字,在空中比划。
“宋——招——娣。”
她念得很轻。
但念得比今天上午大声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