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奉天殿外有云。
朱标进殿时,袖中压着册子,怀里藏着那块泥。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案前放着一本账册。
百官进殿行礼,没人多看那本册子。
胡惟庸站在文臣前列,笏板贴在前。
他昨夜得了风声,户部赵德未死,广济仓粮耗被人重新扒了一遍。
更要紧的是,太子连夜进了宫。
这事若只查粮耗,烧不到多少人。
若往空印上引,能烧一片。
朱元璋没让众人平身。
他拿起账册,丢到御阶下。
账册落在石砖上,翻开一页,官印盖在空白处,数目栏空着。
殿内有人抬头,又赶紧低下。
朱元璋开口。
“谁来给咱说说,这是什么?”
没人答。
朱元璋从御座上站起。
“咱让你们报账,你们给咱空纸。咱让你们收粮,你们拿官印当儿戏。大明的粮,是你们家的?大明的印,是你们炕头上的私章?”
一个户部主事膝盖贴地,额头磕在砖上。
“陛下恕罪,臣…………臣不知此册从何而来。”
朱元璋看着他。
“不知?”
那主事话卡在喉咙里。
“拖下去。”
两名锦衣卫入殿,把人架起。
那主事脚尖擦着地,笏板掉了,没人敢捡。
朱标握紧袖中册子,纸边硌着掌心。
李安昨夜说过,父皇看见欺君,会先。
现在人已经被拖了出去。
若再等,今奉天殿会变成刑场的门口。
可现在出声,便是把所有火引到自己身上。
他抬头看父亲。
朱元璋的手搭在御案边,目光扫过群臣。
“还有谁不知?”
胡惟庸出列,跪下。
“陛下,臣有罪。臣为中书丞相,未能察地方弊政,请陛下降罪。”
朱元璋看他。
“你有罪?”
“臣有失察之罪。”
胡惟庸把头压得更低。
“空印之弊,臣也曾听地方来人说过几句,只是未见实证,不敢妄奏。如今陛下查得铁证,臣请严惩。尤以江浙、江西诸司为重。彼处财赋重,文吏多,积弊也多。”
殿中不少官员肩膀一压。
江浙、江西。
这几个字落下来,许多人额头冒汗。
胡惟庸接着道:“若不重办,地方效仿,国法何存。臣请将涉印官员先下诏狱,待核实后按律处置。”
他说得很稳。
既顺着皇帝的怒,又把刀引向文臣清流和地方财赋重地。
真起来,空出的位子足够中书安人。
朱标看着胡惟庸。
李安猜中了。
他支持查粮耗,反对宽空印。
朱元璋拿起另一份册页。
“按律?”
他翻开册页,指着空印。
“欺君罔上,按律当斩。咱看也不用等秋后。锦衣卫,把涉案名录呈上来。”
殿外有人捧着木匣入内。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名册。
几个官员腿软,直接跪伏在地,嘴里只剩求饶。
“陛下,地方路远,数目常变,此是旧例,非臣等有心欺瞒。”
朱元璋抓起砚台砸下去。
砚台碎在那官员身前,墨溅到袍角。
“旧例?谁给你们的旧例?元廷给的?还是咱给的?”
那官员不敢再说。
朱元璋转向胡惟庸。
“丞相,你说,从哪起?”
胡惟庸伏在地上。
“臣不敢替陛下用刑。只是江浙一带,钱粮所出最多,若那里不清,天下难清。”
朱标手指顶住册子边。
他得出去了。
再晚一步,胡惟庸就把口子钉死。
朱标从班列中出来,跪在御阶下。
“父皇息怒。”
朱元璋低头看他。
“你也要替他们求情?”
“儿臣不敢替欺君之人求情。”
“那你出来做什么?”
朱标把册子举起。
“儿臣有一法,不仅能杜绝空印,还能让大明岁入倍增。”
殿中有人抬起头。
胡惟庸的手按住笏板,笏板边缘抵着掌肉。
朱元璋没接。
“岁入倍增?”
“是。”
朱标道:“空印之弊,起于核账路远,耗损无准,复核无期。地方为活命,先印后填。此罪该治,但只人,账法不改,明年还会再犯。”
朱元璋走下御阶。
“你说他们为活命?”
朱标低头。
“儿臣说的是办事之弊,不替贪墨脱罪。”
“你倒分得清。”
朱元璋伸手。
“拿来。”
朱标把《大明财税纲目》递上。
朱元璋翻开第一页。
上面字不多。
仓、粮、路、役、银、印,六项分列。
每项后面有收、支、耗、余四格。
朱元璋看了三行,眉头压下。
他继续往下翻。
殿中无人开口。
胡惟庸跪在原地,脖颈后有汗滑进衣领。
朱元璋翻到第二页,手停住。
那一页写着广济仓,多报耗米二千六百石。
旁边列着旧账、新账、路耗、仓耗、人役耗。
朱元璋抬头。
“广济仓,是谁管?”
户部尚书出列,跪下。
“臣失察。”
“咱问谁管?”
“广济仓大使,钱用。”
“拿。”
锦衣卫应声入列。
朱标开口。
“父皇,钱用该拿。但赵德重列此账,昨夜遭火。门闩外扣,窗外锁死。儿臣请父皇先验火案,再审粮耗。若先钱用,背后之人就断了。”
朱元璋盯着他。
“这也是册子里写的?”
“是儿臣所请。”
朱元璋把册子合上。
“你昨夜去了何处?”
朱标喉咙发紧。
“儿臣去了义学学田。”
“见了谁?”
殿中许多人的呼吸都轻了。
胡惟庸抬了一下头,又压回去。
朱标把额头贴到地上。
“见了管学田的先生。”
“一个管学田的先生,能写这种册子?”
朱标没有接。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忽然转身回到御案后,把册子拍在案上。
“好。”
这个字落下,殿里没人敢动。
朱元璋抽出天子剑。
剑出鞘时,几个跪着的官员肩膀塌下去。
朱标抬头。
朱元璋一剑劈在御案角上。
木案裂开,册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殿中官员齐齐伏地。
胡惟庸的额头贴在石砖上,嘴里却先喊。
“陛下息怒,太子年少,受人蛊惑,实非本心。”
朱标看向他。
这句话听着护太子,实则把“幕后之人”四个字递到了御前。
朱元璋提着剑,站在御案后。
“受人蛊惑?”
胡惟庸道:“天下财赋,非一能改。空印大罪当前,若因一本来路不明的册子宽纵,恐地方心存侥幸。臣请先治罪,再议新法。”
朱元璋没应。
他重新翻开册子,看着第一页那几行字。
“先认惯例,再定新规,后追贪墨。”
朱元璋念完,把剑回鞘里。
朱标跪在殿下,背上汗已湿透。
他不怕父皇骂,也不怕胡惟庸踩。
他怕父皇只看见“认惯例”三个字,看不见后面的“追贪墨”。
朱元璋又翻一页。
“复式记账。”
他念得慢。
“收一笔,支一笔,耗一笔,余一笔。互相勾稽,账账相扣。”
胡惟庸抬头。
他没看懂这法子的狠处,只看出这法子一旦落地,中书想从账里动手脚,会多十几道锁。
朱元璋把册子翻到空印处。
那一页写着限期、自首、免死、革职、补账、逾期按律。
殿外云层压低,雷声滚过宫墙。
朱元璋抬起头。
“传旨。”
百官伏地听旨。
“锦衣卫暂缓拿涉空印官员。户部、中书、都察院三内列各省进京核账旧例。限期自首之法,交廷议。”
殿中有人直接瘫坐在地,又立刻撑住。
朱元璋看向朱标。
“太子留下。”
胡惟庸的手在袖中攥住笏板,掌心被边角硌出印。
朱元璋拿起册子,再次翻开第一页。
他只看了三行,脸色变得更沉,忽然拔出天子剑,一剑劈断了御案剩下的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