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铭，……嗯……”
陈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那种刚睡醒的慵懒。秦铭正要说话，身下的人突然眉头一皱。
“还不起来？你想压死我啊！”
陈雪一把推开他，那劲儿大的，跟刚才完全两个人。
秦铭愣住了，脑子里像被人点了炮仗，“嗡”的一下炸开了。他机械地翻身坐起来，眼神发直地盯着眼前这张脸——陈雪，他伺候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此刻她侧躺在床上，脸上还红扑扑的，但已经摸出手机开始刷了，嘴里嘟囔着：“赶紧洗澡去，一会儿我爸妈该起了。记得做早饭，我爸喝小米粥，我妈不吃甜的，你给她煎个蛋就行……”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秦铭太阳突突直跳，紧接着，记忆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全涌进来了，四十五岁，他在外企熬了整整二十年，终于等到了升职的消息。那天破例喝了点酒，兴冲冲往家赶，想跟家里人分享这个好消息。结果刚进门，陈雪和她爸妈就围上来了，嫌他回来晚了没做饭，嫌他喝酒，嫌他身上酒味儿。
他被骂得晕头转向，踉跄着往楼上走。也不知道谁推了一把，他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最后一眼，是陈雪那张吓得煞白的脸。
再睁眼，就现在了。
二十八岁，结婚第五年，正趴在陈雪身上。
秦铭慢慢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历——2005年3月17。
真的回来了。
心跳“咚咚”的，那种真实感让他又想哭又想笑。
“你傻愣着啥呢？”陈雪踢了他一脚，眼睛还黏在手机上，“赶紧的啊，一会儿我妈又该念叨你了。”
秦铭没动，就看着她。
眼前的陈雪，保养得好，皮肤白净，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校花的影子。可那股子不耐烦和嫌弃，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陈雪那会儿，大学迎新晚会，她穿着白裙子站台上唱歌，台下男生眼睛都直了。外语系系花，家里在本市开着两家公司，正儿八经的白富美。
他呢？农村考出来的穷小子，穿的是堂哥的旧衣服，吃食堂最便宜的菜。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张帅气的脸和年级第一的成绩。
所以陈雪主动凑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那会儿真以为走了狗屎运，校花看上他了。
毕业后谈婚论嫁，陈雪爸妈果然反对得厉害，农村户口，没房没车，父母种地的，凭什么娶他们闺女？
就在他快绝望的时候，陈雪的姐姐陈曦站出来说话了。
“人家小伙子人不错，有上进心，对雪儿也好。咱家又不缺钱，再说了，他入赘过来，不挺好？”
陈曦比陈雪大三岁，管着家里的公司，说话有分量。当时秦铭感激得差点给她跪下。
就这么着，他成了陈家的上门女婿。
婚后头两年还行，陈雪新鲜劲儿没过，对他还算热乎。他也争气，凭本事进了本市最大的外企，一路到经理。工资卡、奖金、年终奖，全交给陈雪，自己每个月就留几百块烟钱。
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全变了。
可能是他做饭太好吃了，陈雪习惯了回家就有热乎饭；可能是他太勤快，把家里收拾得太净，让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也可能，就因为他是个“农村来的”，在人家眼里本来就不配。
陈雪爸妈开始挑三拣四，饭咸了淡了，地拖得不净，回来晚了影响他们休息。陈雪也从“我老公真帅”变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只有陈曦，偶尔会帮他说话。
“妈，秦铭上了一天班了，别老使唤他。”
“雪儿，你对秦铭好点。”
每次听到这话，秦铭都觉得心里暖和一下。但他从来没多想，人家是大小姐，能这样已经够意思了。
这一暖，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没回过几次老家。父母想来城里看看，陈雪嫌农村人不卫生，他只能找借口推掉。父母打电话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好。问儿媳妇对他怎么样，他说特别好。
一直到四十五岁那年，他从楼梯上滚下去，都没能再见到爸妈一面。
秦铭深吸一口气，眼眶发酸。
“你到底起不起？”陈雪终于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不耐烦地瞪着他，“别在这儿碍眼，赶紧做饭去。”
秦铭看着她，二十年了，头一回认真看这个女人。
她变了，或者说，她本来就这样。只是他以前太卑微，太感恩，太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家，所以什么都忍着，什么都让着。
他把她们一家伺候得太舒坦了，舒坦到她们忘了他也是个人。
“看什么看？”陈雪被他盯得发毛，“魔怔了？”
秦铭慢慢站起来，套上裤子。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早饭呢？”
“自己想办法。”
陈雪愣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铭已经打开衣柜，翻出自己的身份证、毕业证，还有藏在最里面那张银行卡，他的私房钱，每个月偷偷攒下来的，二十年习惯让他下意识留了一手。
“你拿这些什么？”陈雪坐起来，脸色变了。
秦铭没吭声，把东西装进口袋。
“我回趟老家。”
“回老家？”陈雪嗓门尖起来，“你疯了？今天周末，我爸我妈都在家，你走了谁做饭？谁伺候他们？”
秦铭转过身，看着床上这个女人。
他想起前世，每次想回老家，都得提前半个月申请，还得看陈雪脸色。后来脆不回了，怕惹她不高兴。
“秦铭！”陈雪跳下床，挡在他面前，“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秦铭低头看着她，这个他伺候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陈雪，”声音很平静，“咱们离婚吧。”
陈雪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秦铭没等她反应过来，侧身绕过她，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陈雪爸妈已经起了，正坐沙发上看电视。见秦铭出来，陈雪妈立刻开口：“小秦，早上做那个葱花饼，多放点油，你爸爱吃……”
秦铭没停脚，直接往门口走。
“哎，你嘛去？跟你说话呢！”
门开了，又关上。
秦铭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
二十多年了，头一回觉得自己能喘过气来。
手机响了，陈雪打来的。没接。
又响了，陈雪妈。也没接。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陈曦。
秦铭看着屏幕闪烁，犹豫了两秒，接通了。
“秦铭？”那边传来陈曦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秦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声音，在他最苦的那些年里，是为数不多让他觉得暖的。每次他被陈雪骂，被陈雪爸妈使唤，陈曦总会说几句话替他解围。后来她嫁出去后，很少回来，但每年过年，都会给他发个红包，写一句“妹夫辛苦了”。
“秦铭？你说话啊。”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秦铭走出去，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曦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是松了口气：“好，知道了。”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秦铭，这些年，辛苦你了。”
秦铭握着手机，站在小区的阳光里，突然就红了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