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傅沉渊那颗被极地冰雪淬炼得坚不可摧的心脏,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攥住了。
“回顶层!”
他发出一声压抑着风暴的低吼,抱着怀里那具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的“尸体”,转身冲向那被炸开的防爆门口。
凛冽的寒风灌入他敞开的衣领,他却毫不在意,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用自己滚烫的膛和宽厚的黑色大衣,将那个女人裹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尽数渡给她。
卫诚和一众护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那位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此刻竟像抱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疯了一般冲向专属于他的那部极速电梯。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平稳地飞速上升。
傅沉渊低头,死死盯着怀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冰晶,嘴唇青紫裂,口没有一丝起伏。
那串足以颠覆他命运的密码,还萦绕在他的耳边。
他傅沉渊活了二十八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踩着无数人的骨头坐上这个王座,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失控。
一种他无法掌控、甚至隐隐感到恐惧的情绪,正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生。
“叮——”
顶层到了。
电梯门滑开,他抱着苏渺渺大步流星地穿过奢华空旷的客厅,一脚踹开了主卧的大门。
“沈阔!”
傅沉渊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堡垒的屋顶。
私人医生沈阔提着医药箱,三秒钟内就出现在了门口,脸上是万年不变的冷静。
“放床上。”沈阔言简意赅,目光迅速扫过苏渺渺的状况,眉头紧锁,“严重低温休克,心跳停搏超过三十秒,体表大面积二级冻伤。”
傅沉渊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那张足以躺下五个成年人的巨大丝绒软床上,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救不活,我把你扔进矿井里喂狼。”傅沉渊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沈阔没理会他的威胁,熟练地从医药箱里抽出一支注满了肾上腺素和升压药剂的针管,精准地扎进苏渺渺颈侧的动脉。
“把暖气开到最大,拿烈酒和毛毯过来。”沈阔一边下达指令,一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便携式的电子台秤,开始以毫克为单位,精密地调配第二剂强心针的混合药物。
苏渺渺的意识像一缕即将熄灭的烛火,漂浮在无尽的黑暗里。
身体的极度严寒和痛苦已经被大脑强制屏蔽。
但在那一片死寂的混沌中,她被强化到极致的听觉,却像一台最精密的雷达,依旧在忠实地运转着。
“滴…滴滴…滴…”
沈阔指尖在电子台秤上按下的每一个按键,其独特的音频频率,都被她的耳蜗精准捕捉。
清零键的短促高频。
数字“7”的长音衰减。
小数点确认键的沉闷回响。
这些在旁人耳中毫无意义的杂音,在苏渺渺的大脑里,却自动被翻译成了一串不可磨灭的数据流。
她记下了他调配的所有药物剂量。
这等于,她掌握了傅沉渊核心医疗团队的用药习惯和急救方案。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极地囚笼里,这又是一张保命的底牌。
两个小时后。
苏渺渺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繁复奢靡的巴洛克式穹顶,身上盖着温暖厚重的羊绒毛毯,四肢百骸的知觉正随着血液的重新流动,带回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她活下来了。
“醒了?”
一道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苏渺渺转过头,对上了傅沉渊那双犹如黑曜石般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已经换了一身净的黑色丝质睡袍,领口随意地敞开,露出线条刚硬的锁骨和一小片肌理分明的膛。
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一个拳头大小、通体由黑沉木打造的匣子。
匣子上,既有老式的黄铜物理齿轮锁,又有一个小巧的电子密码输入屏。
“啪。”
傅沉渊将那个黑匣子随手扔在床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你父亲苏正留下的遗物,三年前我从苏家废墟里翻出来的。”
男人的眼神像两把淬毒的尖刀,死死剜着她的脸。
“我找了全世界最顶级的开锁匠,没人能打开。现在,你来。”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苏渺渺撑着酸软的身体,缓缓坐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黑匣子,又看了一眼傅沉渊,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低温而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
“让他们出去,关掉监控。”
傅沉渊眉头一拧,眼底的暴戾一闪而过。
这个女人,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求饶,而是跟他谈条件?
“你没有资格……”
“傅先生,”苏渺渺打断了他,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这个保险箱,用的是苏家独有的‘叠音锁’,开锁手法,不能有第三个人看见。”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死死钉进傅沉渊的心里。
“就像瑞士银行的那串密码一样,你希望全世界都知道吗?”
傅沉渊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死死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活活剥出来。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站在角落里的卫诚和沈阔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出了房间,并体贴地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傅沉渊走到墙边,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房间内所有隐藏的监控红点瞬间熄灭。
现在,这间奢华如宫殿的套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渺渺拿起那个黑匣子,入手冰凉沉重。
她没有立刻去触碰密码,而是将匣子举到眼前,双眼微眯。
微观视觉,瞬间开启!
在她的视野里,那看似严丝合缝的黄铜齿轮结构被放大了数百倍。
她清楚地看到,其中一个标号为“7”的齿轮咬合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与其他齿轮完全不同的新鲜磨损痕迹。
甚至,在齿轮的缝隙里,还残留着几颗肉眼完全无法察觉的、因暴力撬动而崩落的金属粉末。
她的心猛地一沉。
傅沉渊找人动过这个锁,而且用的是暴力手段。
虽然没能打开,但却极有可能已经破坏了内部结构,导致原始密码的最后一位,产生了物理位移。
如果她按照父亲教的原始密码输入,结果只有一个——保险箱内部自毁。
好狠的手段!
苏渺渺的指尖轻轻抚上冰冷的电子密码屏,脑海中飞速运转。
她回忆起父亲曾醉酒时偶然提过的一句戏言——“苏家的锁,遇强则变,叠音相加,方为正途。”
叠音加法!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密码。
“七、四、二、九……”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按下一个数字,都会侧耳倾听内部齿轮转动的微弱声响。
当输入到倒数第二位时,她停了下来。
按照原始密码,最后一位应该是“一”。
但据她刚才观察到的磨损痕迹和“叠音加法”原则,被外力篡改后,正确的密码应该是原始密码的最后两位相加。
九加一,等于十。
在苏家的密码学里,“十”用“零”来代表进位。
所以,最后一位不是“一”,而是“零”!
苏渺渺的指尖,在傅沉渊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稳稳地按下了最后一个数字。
“零”。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的机械转动声响起。
那困扰了傅沉渊整整三年的黑匣子,应声弹开。
傅沉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匣子内部,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成捆的钞票,只有一个天鹅绒的凹槽,静静地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幽蓝色光泽的微型硬盘。
硬盘的金属外壳上,用激光蚀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纹样——苏家的家徽。
傅沉渊一把夺过硬盘,快步走到书桌前,将其入了桌上一台级别的加密终端。
屏幕亮起。
没有弹出密码输入框,也没有显示文件列表。
一段视频,自动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一个面容儒雅、但双眼布满血丝的中年男人。
正是三年前的苏正,苏渺渺的父亲。
他对着镜头,露出一抹惨然的苦笑。
“沉渊,当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知道,你恨我,恨整个苏家。你以为,是我三年前在董事会上落井下石,才让你被逐出傅家,流放到这个冰天雪地的鬼地方。”
傅沉渊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视频里,苏正的声音充满了悔恨与疲惫。
“但真相是,当年构陷你、并且散播你母亲是‘荡妇’谣言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亲叔叔,傅正国!”
“我……我只是个懦夫,傅正国用我们苏家在海外的一笔黑账威胁我,我……我只能当了他的帮凶,做了伪证,帮你叔叔将脏水全都泼到了你母亲身上……”
“轰!”
傅沉渊的大脑仿佛被一颗炸弹引爆!
他猩红着双眼,膛剧烈起伏,浑身散发出足以将人撕成碎片的恐怖戾气!
母亲……
那个温柔的、抱着他唱江南小调的女人,到死都背负着不贞的骂名,被傅家从墓园里迁出,挫骨扬灰!
他一直以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苏家!
原来……原来真正的幕后黑手,一直是他身边那个和蔼可亲、对他“关怀备至”的亲叔叔!
“呵……呵呵……”
傅沉渊发出一阵犹如野兽般的低吼,猛地转身。
他一步就跨到了床前,那双因为极致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苏渺渺!
“你父亲,好一招金蝉脱壳!”
“一条贱命,就想洗清你们苏家满门的罪孽?!”
话音未落,他那只足以捏碎钢铁的大手,已经闪电般扼住了苏渺渺纤细脆弱的咽喉!
“呃——!”
苏渺渺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按在床头的墙壁上,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傅沉渊那如同铁钳般的手臂。
傅沉渊的理智已经被滔天的恨意彻底吞噬。
他只想毁掉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仇人之女,这个让他得知了最残酷真相的信使!
他手指缓缓收紧,已经听到了她喉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脆响。
就在这时!
“砰!”
卧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卫诚一脸惊惶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敲门。
“傅爷!出事了!”
“陆震……陆震在押送去二号审讯室的途中,被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劫走了!”
傅沉渊的动作猛地一顿。
陆震被劫走了?
在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垒里?
这意味着,堡垒内部,有内鬼!而且是身居高位的内鬼!
就在他心神动摇的这零点一秒!
被他按在墙上、几乎断气的苏渺渺,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发软的手,反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精准地点在了他手腕内侧的一处皮肤上。
“硬盘……背后……”
她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一双因缺氧而泛起水雾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用……显微镜……看……”
傅沉渊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低头。
只见苏渺渺的指尖,正点在他手腕上,而她的视线,却死死盯着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块刚刚拔下来的微型硬盘的背面。
那光洁的金属背面,在灯光下看,什么都没有。
可苏渺渺的眼神,却笃定得像是在说——那里,藏着比你母亲的冤屈、比陆震的逃跑,重要一万倍的秘密!
傅沉渊眼底的疯狂意,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冷酷的探究所取代。
他缓缓松开了手。
苏渺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床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傅沉渊没有再看她一眼,他捏着那块小小的硬盘,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他没有对卫诚下令去追捕陆震,也没有去处理家族的内乱。
他只是在经过卫诚身边时,用一种冰冷到没有丝毫感情的语调,下达了一个让卫诚头皮发麻的命令。
“封锁A区核心实验室,启动最高级别生物隔离程序。”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那双深邃的黑眸,最后一次落在了床上那个剧烈喘息的女人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玩物,也不再是看一个仇人。
而是在看一把刚刚出鞘的、足以剖开整个世界真相的手术刀。
“把她带过去。”
“今晚,我要亲眼看着她,把‘极夜之眼’的秘密,给我一刀一刀,全部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