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余联赛首战,倒计时二十四小时。
龙腾飞跃训练场,晚上八点。灯开了,是那种老式碘钨灯,亮得刺眼,但照不到边线以外三米的地方。球场像是被扣在一个发光的碗里,周围全是黑的。
老周站在中圈,嘴里叼着那永远不点着的烟。他面前站着龙腾飞跃的十一个人,有人叉着腰,有人搓着手,有人不停地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紧张。这支球队已经太久没赢过了。
“明天的对手,城南机械厂队。业余联赛排名第四,去年进了季后赛。”老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用烟屁股点了点战术板。板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正好在中锋位置。
“所有球,往这个圈里传。”
他抬起头,看向林然。
“你,站在这儿。”
林然没说话。赵一鸣站在第二排,抱着胳膊,也没说话。其他队员的目光在林然身上聚了一下,又散开。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提问。这几天的训练赛,他们已经看够了。
“一鸣。”老周又用烟屁股点了点战术板,“你打前腰,拿球就找林然,别他妈自己浪射。”
赵一鸣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其他人,防守。抢下来就往前开,别在中场玩火。”老周扫了一圈,“城南那个后腰,姓刘的,一米八七,九十公斤,下脚很黑。你们谁跟他一对一,倒了别叫。”
队员们沉默着点头。
“还有——”老周把烟塞回嘴里,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最前排的人能听见,“明天这场球,赢了,咱们还能留在这个联赛。输了,龙腾飞跃就解散。不是开玩笑。”
他把战术板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个球队,是我二十年前跟几个老兄弟一起建的。有人死了,有人瘸了,有人去了别的城市。最后就剩我一个。”他的声音得像砂纸,“我不想看着它死在这儿。你们谁也不想当罪人吧?”
没有人回答。
球场边上的碘钨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行了。”老周转过身,“都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八点点名,谁迟到谁替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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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后,赵一鸣没有走。他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发呆。镜子里,他的银灰色头发已经长出了黑色的发,像退后露出来的礁石。
林然从淋浴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头上。他看见赵一鸣,停下脚步。
“不走?”
赵一鸣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知道我为啥这么讨厌你吗?”
林然没说话。
“不是因为运气。”赵一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是因为你他妈明明在西甲踢了三年,回来却连瓶水都愿意去买。我不理解。要是我——要是我去西甲坐三年板凳,回来肯定天天把这个挂在嘴边。但你什么都不说,好像那些都不值一提。”
他转过头,看着林然。
“你到底图什么?”
林然靠在门框上,毛巾搭在脖子上。他想了想。
“图踢球。”
“就这?”
“就这。”
赵一鸣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算了,跟你这种人没法较劲”的笑。
“明天。”他说,“明天你要是进不了球,我就直播吃草。”
林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草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踢球,摔过。”
赵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是他第一次在林然面前真正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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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龙城市业余联赛第一轮,龙腾飞跃主场对阵城南机械厂。
说是主场,其实还是那块掉了草皮的泥地。但今天不一样——场边拉了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用白油漆写着四个大字:「龙腾必胜」。油漆还没透,往下淌了一滴,像一滴血。
赵一鸣的直播间开了。标题不是“见证废物还是见证奇迹”——他改了,改成了三个字:「双响炮。」下面还有一行备注:「第三场。别眨眼。」
在线人数瞬间破了二十万,弹幕刷得飞快。
“一鸣哥今天不开嘲讽了?”
“双响炮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吗,这个队有个废物,每场进两球——用脸进的那种”
“来了来了,前排看玄学”
“城南机械厂不是去年第四吗,龙腾飞跃去年倒数第一”
“倒一打第四,怎么打?”
赵一鸣没有看弹幕。他把手机架在技术区旁边的三脚架上,然后开始热身。他的动作比平时认真得多,拉伸的时候咬着牙,把腿压下去,一直压到膝盖贴住口。
“一鸣哥今天不对劲。”
“不说话了?”
“紧张了吧”
“对面那个后腰看着好壮,一米八七九十公斤”
开球前十分钟,老周把所有人拉到一起。他没有讲战术,战术昨天已经讲过了。他只是挨个看了每个人的眼睛。
“你们怕不怕?”他问。
没人回答。
“怕就对了。”老周说,“怕了,就给我认真踢。”
然后他看向林然。
“小子,今天看你的。”
林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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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开始。
城南机械厂队很强。不是职业队的那种强,是业余联赛里最好的那种强——身体壮,节奏快,动作大。他们的后腰,那个姓刘的,确实一米八七九十公斤。第一次对抗,他就把龙腾飞跃的前腰撞出了边线,连犯规都没吹。
“这是踢球还是打架?”弹幕炸了。
“业余联赛就是这么猛的”
“龙腾要跪”
第五分钟,城南获得角球。皮球开到后点,城南中卫头球一蹭——1:0。球网猛地张开,像被风吹起的旗帜。
城南的球员抱在一起庆祝。刘后腰从赵一鸣身边跑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清楚:你们不行。
赵一鸣咬着后槽牙。
第十分钟,城南的反击。右前卫沿边线狂奔,龙腾的左后卫跟不上,一个低平球传中——2:0。全场龙腾的球迷安静了。其实也没有多少球迷,就是场边站着的几十个家属和附近居民。
“完了完了完了”
“才十分钟就0:2了”
“龙腾今年真要解散了”
“海归呢?海归在嘛?”
林然在场上。他跑了几次位,但球没有传过来。城南的中卫很聪明,他们看了林然的录像——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进球,但他们总结了一条规律:不让他碰球。
城南用两个人盯着他,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林然挪一步,他们挪一步。降維跑位只有Lv.1,对业余级的防线效果还没到“完全忽略”的地步。
赵一鸣在中圈蹲下来系鞋带,嘴里骂了一句脏话。他站起来的时候,朝林然喊了一声:“他们要盯你,你就站着别动!”
林然回头看他。
“你他妈动了他们反而好跟——站着!”赵一鸣的声音嘶哑。
林然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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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场结束。
龙腾飞跃0:2落后。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老周站在门口,嘴里的烟终于点着了。烟雾在低矮的天花板下面盘旋,像一朵灰云。
“他们怕你。”老周忽然开口,看着林然。
林然抬头。
“那两个中卫,从第一分钟开始就黏在你身上。他们谁都不盯,就盯你。”老周把烟灰弹在地上,“一支业余球队,专门派两个人盯一个‘运气型前锋’——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们觉得我能进球。”
“对。他们比我们自己还信。”老周把烟掐灭,“下半场,一鸣你往左拉,把那个姓刘的扯开。边路起球就找林然,不管他在哪儿,不管他身边有几个人。往他头上砸。”
赵一鸣点头。
“还有四十五分钟。”老周看着所有人,“要么赢,要么散。你们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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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
第五十八分钟。
赵一鸣在中圈附近接到球,刘后腰立刻贴上来,身体压得极低,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熊。赵一鸣没有跟他硬扛,脚后跟一磕,球传给了后上的边前卫,然后自己往左边拉。
刘后腰犹豫了一秒——跟赵一鸣,还是守中路?他选择了跟。
这一秒够了。
边前卫抬头,看到禁区里有一个蓝色的身影。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不是跳得最高的那个。是站着没动的那个。
林然。
球飞起来,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城南的两个中卫同时起跳,但他们跳得太早了。皮球从他们头顶擦过去,正好落在林然面前。
林然抬起右脚。
他没闭眼。他看着球的来路,看着门将的位置,看着球门的远角。
砰。
脚背撞上足球的瞬间,皮球没有飞起来。是贴地出去的,擦着门将的指尖,撞在远门柱内侧,弹进了网窝。
1:2。
【叮——1/2】
全场炸了。
赵一鸣从左边跑回来,一把抱住林然,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弹幕已经疯了。
“来了来了来了!”
“贴地斩!”
“这球也太刁了!”
“海归牛——不对,林然牛!”
“双响炮第一响!”
林然没有庆祝。他从赵一鸣怀里挣出来,弯腰把球从网里捡起来,夹在腋下往中圈跑。
“还有一个。”他经过赵一鸣身边时说。
赵一鸣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
“行。还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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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分钟。
林然摔倒了。
不是被铲倒的。是自己跑的。他的体能已经到极限了,降維跑位的跑动加上比赛的折返,腿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他追一个直塞球,刚跑进禁区,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
但球还在滚。
他趴在地上,眼前是草皮,是泥土,是对方后卫的球鞋。球还在滚,滚向底线,快要滚出界了。
他伸出手。
不是用脚,是用手。
不对。
他用额头,往前一顶。
整个人趴在地上,脑门磕在皮球上,把球顶向了球门。
门将扑了,但没想到有人会趴着顶球。皮球从他腋下滚过去,慢慢悠悠,慢慢悠悠,滚进了网窝。
2:2。
全场第三度安静。然后,是比前两次更大的声浪。
赵一鸣跪在中圈,双手抱头。老周把嘴里的烟喷了出去。弹幕已经不能用“刷”来形容,是瀑布。
“用头——不对,用脸——不对,用趴着的脸!”
“我看到了什么???”
“玄学进球第三式——卧佛式!”
“双响炮!又是双响炮!”
“等等……他是不是每场都进两个?真的是每场都进两个!!”
【叮——2/2。本场进攻额度已清零。建议宿主立即进入散步模式,理由:你已经站不起来了。】
林然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脸埋在草皮里,闻到泥土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队友把他拉起来。赵一鸣跑过来,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架起来,嘴贴在他耳朵边,说了一句。
“够了。两个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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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
2:2平。
龙腾飞跃的队员全部瘫倒在场上,有人仰面朝天,有人把头埋进膝盖。城南的球员站在另一边,表情复杂——他们没能赢倒数第一,但他们也没能拦住那个“运气型前锋”。
赵一鸣走到场边拿起手机,弹幕还在疯狂滚动,在线人数已经破了八十万。他看着镜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看到了吗?”
弹幕回答他:
“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
“双响炮,第三场。”
“不是运气。”
“不是运气。”
“不是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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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然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腿还在抖。
老周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他。不是矿泉水,是运动饮料,四块五一瓶的那种。
“你腿怎么样?”
“还行。”
老周看着他,然后从那包已经皱成一团的烟盒里抽出一,塞进嘴里。没点。
“今天没赢。”
“嗯。”
“但也没输。”
“嗯。”
“下一场,赢。”
林然抬起头。老周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被埋了很久又被挖出来的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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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外,赵一鸣靠在墙上,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弹幕,是私信。他点开来,一个纯黑色的头像,没有任何签名。
「你好,我是安德烈·席尔瓦。方便聊几句吗?」
赵一鸣盯着屏幕,手指停在上面,没有回复。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那盏光灯。灯光一闪一闪,像在给他发某种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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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完】
下章预告:
安德烈·席尔瓦没有离开龙城。这一次,他的目标是赵一鸣。龙国足协的电话,终于打到了林然的手机上。而系统弹出了一个新的提示:【距离新手村通关,还剩一场。】最后一场业余联赛,龙腾飞跃的对手,是联赛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