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斜斜地洒在青州边境的官道上。道路两旁,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一队约三十余骑的轻甲骑兵正沿着官道匀速行进,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为首一骑,通体雪白,马背上坐着一位身着月白色劲装的女子,长发以银冠束起,几缕碎发随风轻扬。她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与两侧的山林,正是青州惜云公主白凤夕。
她身后,风云骑的将士们沉默地跟随着。这些从青州最精锐部队中挑选出来的骑士,个个眼神锐利,手始终不离腰间的刀柄。队伍中间,副统领徐渊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眉头微锁,目光不时掠过路旁的山石与灌木丛。
“徐副统领。”白凤夕没有回头,声音清越,“还有多久到落霞镇?”
“回公主,按现在的速度,约莫半个时辰。”徐渊策马上前几步,与白凤夕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公主,昨夜在驿站歇息时,末将听到些风声。”
“说。”
“有个老驿卒,喝多了酒,拉着末将麾下一个什长絮叨,说落霞镇最近不太平。”徐渊的声音更低了,“说是镇子西头断魂崖那一带,前些子有伙强人出没,专劫过路的商队,手段狠辣,不留活口。老驿卒还说,那伙人不像寻常山贼,进退颇有章法。”
白凤夕的眉梢轻轻一挑:“哦?当地官府没管?”
“管了,派了巡检司的人去查,只找到几具被野兽啃过的尸骨,没抓到人。”徐渊顿了顿,“那老驿卒说,他年轻时也当过兵,觉得那伙人……像是行伍里退下来的,或者,本就是披着山贼皮的兵。”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白凤夕的目光投向远处官道拐弯处那片陡峭的山崖——那就是断魂崖。崖壁如刀削斧劈,官道从崖下蜿蜒而过,两侧是茂密的树林,确实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你怎么看?”白凤夕问。
“宁可信其有。”徐渊沉声道,“公主此行虽未大张旗鼓,但风云骑的装束瞒不过明眼人。若真有人敢打我们的主意,必有所恃。末将已派了三组斥候提前探路,一组走官道,两组从两侧山林迂回探查。”
白凤夕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徐渊是父王亲自为她挑选的副手,行事沉稳谨慎,有他安排,她放心。只是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并未完全散去。从离开王城开始,这一路似乎太过“顺利”了。不是没有遇到麻烦,而是每次可能出现的麻烦,总在萌芽状态就被一些“巧合”化解——比如前路过一处险峻峡谷时,恰好有山石松动滚落,提前暴露了可能埋伏的位置;又比如昨在河边饮马,一个樵夫“无意”中提起上游有人鬼鬼祟祟徘徊……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呢?
白凤夕轻轻甩了甩头,将杂念压下。或许是自己多心了。眼下,先过了这落霞镇再说。
队伍继续前行。秋风吹过,带来山林间枯叶腐败的微酸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炊烟味道——那是落霞镇的方向。马蹄声、甲胄轻微的摩擦声、马匹偶尔的响鼻声,交织成行军特有的节奏。
距离断魂崖还有一里左右时,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马回报。
“报!前方官道无异状,两侧山林未发现大规模人员聚集痕迹!”斥候在马上抱拳。
徐渊看向白凤夕。白凤夕抬起手,队伍缓缓停下。
“太净了。”她轻声道,目光扫过那片寂静的山林。秋的山林本该有些鸟兽声响,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反常。“徐副统领,让你的人打起精神。过崖时,队形散开,弓弩上弦。”
“遵命!”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风云骑的将士们无声地调整着阵型,原本紧凑的队伍拉长了距离,每骑之间留出足够的反应空间。弩机张开的细微咔哒声接连响起,骑士们的手握紧了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
白凤夕一夹马腹,白马“追云”迈开步子,率先向断魂崖下行去。她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实则离那柄软剑“凤鸣”只有寸许距离。
崖下的官道因为山体遮挡,光线略显昏暗。风从崖壁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泣。两侧的树木枝丫横斜,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就在队伍过半进入崖下最狭窄路段时——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左侧山林中射出,直冲天际!
“敌袭!护住公主!”徐渊的暴喝声几乎与响箭同时响起。
“!”
两侧山林中,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跃出!他们身着杂色衣衫,脸上蒙着黑布,手持刀剑弓弩,动作迅捷狠辣,甫一出现,弓弩便已攒射而来!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瞬间笼罩了风云骑的队伍。
但风云骑早有准备!
“举盾!”
前排骑士几乎同时举起随身携带的圆盾,护住自身与战马要害。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盾牌和甲胄上,大部分被弹开,只有少数几支力道极强的弩箭穿透了盾牌边缘,造成轻微的擦伤。
“反击!”白凤夕清冷的声音在箭雨中清晰传来。
“嗖嗖嗖——”
风云骑手中的弩机同时发射!他们用的是青州特制的连弩,射速快,精度高,一轮齐射之下,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伏击者顿时惨叫着倒下,鲜血在黄土路上溅开刺目的红。
伏击者显然没料到风云骑的反应如此迅速,反击如此凌厉,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但这些人确实如徐渊所料,并非乌合之众,短暂的混乱后,立刻改变战术,不再硬冲,而是借助树木岩石掩护,用弓弩远程牵制,同时分出两股人手,试图从前后包抄。
战斗瞬间进入胶着。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弩箭破空的尖啸声、受伤者的闷哼与惨叫、战马的嘶鸣,混杂在一起,在狭窄的崖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白凤夕并未急于出手,她控着“追云”在队伍中段,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战场。风云骑的单兵素质明显高于这些伏击者,即便人数稍处劣势,阵型也丝毫不乱,攻防有序,将伏击者牢牢压制在外围。照此下去,击溃对方只是时间问题。
但她的心却悬着。太简单了。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伏击,本不足以威胁到她和风云骑。对方必有后手。
她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猎鹰,掠过每一个伏击者的动作,掠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忽然,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右侧山林边缘,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一个伏击者始终没有参与攻击。他半蹲着,身形隐在阴影中,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正死死盯着风云骑阵型中的一个位置——那是徐渊所在的方向!
不对!白凤夕瞬间明悟。对方的目标可能不是她,而是徐渊!徐渊是风云骑的副统领,若他被或重伤,风云骑的指挥必然出现混乱!
“徐渊!右侧山石!”她厉声喝道,同时手腕一抖,“凤鸣”剑已如一道银色闪电般出鞘,就要朝那山石后的身影射去!
但就在她出声的同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名一直潜伏的伏击者猛地从山石后跃出!他并未攻击徐渊,而是手臂一扬,一道灰白色的粉末如同烟雾般,朝着风云骑队伍最密集的区域抛洒而来!粉末在空气中迅速扩散,无色无味,但阳光下隐约可见细微的反光。
毒!
白凤夕的心猛地一沉。她认不出这是什么毒,但用这种方式撒播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风云骑将士都戴着面甲,但眼睛、口鼻仍有缝隙,战马更是毫无防护!
“散开!闭气!”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风云骑将士反应极快,闻声立刻向两侧散开,同时屏住呼吸。但毒粉覆盖范围不小,且顺风飘散,仍有几名骑士和他们的战马被笼罩其中。
千钧一发之际——
“唏律律!”
一声惊恐的马嘶突然响起!就在毒粉即将落下的区域边缘,一名风云骑身下的战马不知为何突然人立而起,前蹄乱蹬,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马背上的什长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马背,他死死勒住缰绳,战马却不受控制地朝着侧面冲去!
而它冲撞的方向,恰好是那名撒毒高手所在的位置!
那高手正全神贯注于毒粉的扩散效果,本没料到会有一匹受惊的战马朝自己撞来!等他察觉时,已经晚了!
“砰!”
战马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侧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手中还未来得及抛出的第二包毒粉脱手飞出,砸在旁边的树上,蜡丸破裂,灰白色的粉末大部分洒在了树和泥土里。而他被撞飞时,原本抛洒在空中的第一波毒粉,也因为他身体的移动和战马冲撞带起的气流,被搅乱、吹散了大半,只有少量落在了边缘几名风云骑的甲胄上,并未直接接触皮肤。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撒毒高手摔在地上,肋骨不知断了几,口喷鲜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附近的几名风云骑骑士已经反应过来,怒喝着挥刀扑上,刀光闪过,瞬间结果了他的性命。
“怎么回事?!”徐渊又惊又怒,看向那名控制住受惊战马的什长。
那什长脸色发白,也是心有余悸:“副统领,末将也不知!这马突然就惊了,像是被什么虫子蜇了,或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徐渊眉头紧锁,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毒粉的威胁虽然被这意外化解了大半,但伏击仍在继续。而且对方连“七殇”这种阴毒的东西都用上了,显然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公主,此地不宜久留!”徐渊高声道,“必须尽快冲出去!”
白凤夕点头,正要下令强行突围——
“走水了!镇子里走水了!”
“快看!好大的烟!”
几声惊呼从伏击者后方传来。只见落霞镇方向,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在秋晴朗的天空下格外醒目。看位置,正是镇子中心附近。紧接着,镇子里传来了隐约的锣声和嘈杂的人声。
伏击者的阵型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动。他们中不少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镇子,攻击的节奏随之一乱。落霞镇是他们的据点还是退路?镇子里出了什么事?是否会影响他们的计划?种种疑虑瞬间扰乱了他们的心神。
“机会!”白凤夕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风云骑,随我冲!”
“!”
风云骑将士齐声怒吼,士气大振!在白凤夕和徐渊的带领下,如同锋利的箭矢,朝着伏击者因动而出现的薄弱处猛冲过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伏击者本就因毒计失败和后方起火而心神不宁,此刻再遭风云骑全力冲击,顿时溃不成军,留下十几具尸体,余者仓皇逃入山林。
白凤夕没有下令追击。她勒住“追云”,回头看了一眼战场。风云骑仅有五人受了轻伤,无人中毒,无人阵亡。而伏击者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可谓惨败。
“清理战场,检查尸体和遗留物品,注意有没有毒物残留。伤者简单包扎,一炷香后,全速离开此地,到前方十里亭休整。”白凤夕快速下达命令,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
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徐渊下马,亲自带人检查那些尸体。很快,他拿着一块从尸体怀中搜出的黑色令牌,脸色凝重地走到白凤夕马前。
“公主,您看这个。”
令牌非金非铁,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背面是一个“幽”字,边缘有火焰纹。
“幽州影阁的‘鬼火令’。”白凤夕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纹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果然是幽州的人。看来,我那幽州的王叔,是越来越坐不住了。”
“还有这个。”徐渊又递过来一个小心用布包着的、破裂的蜡丸残片,里面还沾着些许灰白色粉末。“应该就是那‘七殇’。蜡丸制作精巧,摔在树上才破裂,若是落在人群中捏破……”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白凤夕看着那蜡丸残片,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匹已经安静下来、正被主人安抚着的战马,以及更远处落霞镇上空仍未散尽的浓烟。
战马受惊,撞开撒毒高手。
镇子突然失火,扰乱伏击者。
两次关键的“巧合”,恰到好处地化解了最大的危机。
太顺畅了。顺畅得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拨弄着一切。
她抬起头,望向青州王城的方向。秋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悠然飘过。那个总是苍白着脸、咳嗽着、需要人搀扶的幼弟的身影,莫名地浮现在脑海。他会坐在廊下,看着同样的天空吗?他会因为自己的远行而担忧吗?
应该不会吧。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姐姐,向来是强大而无所不能的。
白凤夕轻轻吐出一口气,将令牌和蜡丸残片交给徐渊收好。“走吧。”
队伍重新集结,迅速离开了这片弥漫着血腥气的崖下官道。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远离落霞镇的方向而去。
白凤夕骑在“追云”背上,最后一次回望。落霞镇的黑烟已经淡了许多,断魂崖静静地矗立在午后阳光下,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生死搏从未发生。
只是,她微微蹙起了秀眉。
这一次,她可以告诉自己又是“运气”。但下一次呢?
* * *
青州王宫,公子云的寝殿。
风小云半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窗外天色渐暗,侍女刚刚点亮了殿内的宫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突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脑海中,那个半透明的系统界面自动浮现。一行新的文字,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缓缓浮现:
【预事件:落霞镇伏击。】
【结果:主要目标白凤夕安全脱离,风云骑无重大伤亡,剧毒“七殇”投放被破坏。】
【判定:成功预剧情节点,轻微改变相关人物命运轨迹。】
【能量积累达到阈值。】
【解锁新势力模块:无影(基础)。】
【当前可召唤基础暗卫数量:3名。】
【是否立即召唤?是/否(可暂存)】
风小云握着书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成功了。姐姐安全了。那匹被听风楼线人用特制细针在恰当时机刺了一下后臀的战马,那场由镇中一名“醉酒赌徒”“不慎”打翻油灯引发的火灾……所有安排,都起了作用。
悬了三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更深的紧迫感。
落霞镇只是开始。幽州已经动手了,用的还是“七殇”这种阴毒手段。那么原著中不久后父王遭遇的那场刺呢?会不会提前?会不会更加凶险?
他默默选择了“暂存”。三名暗卫,是一股力量,但此刻召唤出来,安置在哪里?如何隐藏?他需要好好筹划。
目光重新落回系统界面。在“听风楼”模块下,又多了一条反馈信息。
【情报反馈(落霞镇事件后续)】:
【1. 白凤夕已安全脱离,率部前往十里亭休整。】
【2. 战场清理确认伏击者身份为幽州影阁外围,使用“鬼火令”。】
【3. 白凤夕对脱险过程产生疑虑,但未深究,目前注意力集中于幽州动向。】
【4. 幽州方面暂未对此次失败做出明显反应。】
姐姐起疑了。风小云的心微微一紧。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以姐姐的聪慧和敏锐,一次次的“巧合”不可能完全不引起她的注意。但眼下,这还不是最紧要的问题。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幽州影阁……“七殇”……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用绢帕掩住嘴。帕子上再次染上淡淡的血丝。身体的虚弱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不能急,不能乱。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隐。
姐姐已经安全度过了落霞镇这一劫。接下来,他的目光,必须投向更深处,投向那即将到来的、针对父王的暗流。
他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更需要,一把藏在最暗处的、绝对锋利的刀。
“无影……”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