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醉仙楼的订单签完没几天,林枫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比淬火温度更麻烦的问题。
那天早上,他蹲在周铁匠铺子门口,想用木炭把新式手摇砂轮的传动比算清楚。炭条捏在手里,一边画一边断,画到第三传动轴的位置时,啪一声又断了。这回崩得利索,直接弹进旁边的淬火桶里,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沉了。
林枫盯着桶里那截越沉越深的木炭,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炭条扔在了地上。
他想起前几天在张府账房里看到的一幕。那位头发花白的账房先生握着一支细杆竹管笔,笔尖蘸墨,在账本上一口气写了好几页蝇头小楷。从初一到三十,从进账到出项,行行分明,页页清爽。而他用木炭画在墙上的流程图,被狗蛋的袖子蹭过几次,已经糊成了一片灰云。
木炭不是写字的东西。炭条太脆,握感太粗,写在纸上稍微用力就断,写在墙上风一吹就淡。他刚穿过来那几天用木炭是因为身无分文,现在兜里已经有了卖绣针挣的铜板,再这么凑合下去,不是节约,是耽误事。
“狗蛋。”
狗蛋正蹲在水沟边用树棍戳泥鳅,听见喊声抬起头。林枫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搁在他泥糊糊的掌心里。
“去村里问问,谁家有细竹管。再去刘婶那里收一把鸡毛,挑尾巴上最长的那几。剩下的铜钱归你。”
狗蛋捏着铜钱,眼睛瞪得溜圆。三枚铜钱——上次林哥让他跑腿买盐,只给了两枚。这次多了整整一枚,说明这事比盐重要。
“要什么颜色的鸡毛?”
“随便。”
“公鸡的母鸡的?”
“都行。”
狗蛋撒开光脚丫子就跑。他先去了刘婶家,刘婶正在院子里喂鸡,听他说要鸡尾巴毛,二话不说从那只芦花大公鸡屁股上薅了一把,公鸡惨叫一声满院子乱窜。狗蛋捧着鸡毛又跑去村长家,从陈有田那口破竹筐里翻出几粗细不一的竹管——陈有田以前是个篾匠,竹管是编竹器剩下的边角料。
不到半个时辰,狗蛋带着战利品回来了。三细竹管长短不一,最长的比筷子长些,最短的只有巴掌长。一把鸡毛黑的黄的白的都有,毛上还沾着没洗净的鸡油。他把东西堆在林枫脚边,然后把手心里剩的那枚铜钱举到太阳底下眯着眼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林哥,这铜钱真归我?”
“归你。”
“能买糖葫芦吗?”
“能。”
狗蛋的表情像是在做梦,把铜钱擦了又擦,最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衣襟内侧一个他自己缝的破布袋里。那个布袋原是补在他裤子膝盖上的,被他拆下来改成了钱袋,针脚歪得像蚯蚓在爬。
林枫没有急着动手。他先把狗蛋捡来的竹管摊在地上,一一对着光看。管壁有厚有薄,最薄的那对着头能透光,竹纤维纹理顺直,用指甲弹一下声音清脆。他拣出这,把其余两放回狗蛋手里:“这两留着烧火。”
然后他拎起那把鸡毛。
刘婶家的鸡养得好,毛色亮,尾羽长而挺。但做笔不能用随便什么毛——太软的没锋,太硬的没蓄墨。林枫把鸡毛按在青石板上,挑了几粗细最匀、毛杆最直的尾羽,把毛对齐,用细麻线扎紧。
“林哥,你扎鸡毛啥?”狗蛋蹲在旁边,手托腮帮子,一脸困惑。
“做笔。”
“笔?”狗蛋歪着头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张府账房先生手里那支光溜溜的竹管笔,“那东西不是买来的吗?还能自己做?”
“能。”
“咋做?”
“看着。”
林枫把瑞士军刀掏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狗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他见过这把刀的厉害,削竹排像削豆腐。林枫把细竹管的一头斜着削去半寸,形成一个斜口,刀锋在竹管表面刮了一圈,把管口内侧的毛刺剔净。这个动作极其小心,因为他手里这把刀的锋利程度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铁器,稍用力大一点竹管就会劈。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松脂。
这是前些天周铁匠在溪边捡的——松树上分泌的黄色胶块,硬的时候像石头,加热就化。林枫把松脂搁在破陶碗里,放在淬火炉的余温上烘。松脂慢慢变软,表面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散发出一股带着甜味的松香气。
狗蛋使劲吸鼻子:“好香。”
“别靠太近,沾手上脱了皮才能掉。”
狗蛋立刻把手缩回背后。
松脂化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黏液。林枫用一片薄木片蘸了松脂,均匀地涂在鸡毛的麻线扎口上,然后旋进竹管斜口里。手要稳,角度不能歪,扎口必须和管口内壁咬紧——如果松脂涂多了会溢出来糊住笔尖外侧,涂少了笔头吃力不到一袋烟工夫就得脱。等松脂冷下来,笔头咬死在管口里面,针鼻儿那么细的刃也拔不动。
他把竹管笔蘸上墨,在铺子门口一块被风吹翻的旧木板上写了两个字。
清水。
写完自己先侧头看了一眼。两个字都是楷书——他不太会写毛笔字,落笔偏硬,倒让字显得勾画分明。但写到“水”字最后一捺时笔头有点散,墨迹分出几缕细枝。他翻过笔头看了看,那几最长的鸡尾羽果然已经各朝各的方向开始分岔。
竹管硬了,松脂量够,但毛还是没挑到位——尾羽弯度不一,捆扎时没压成同一弧线。
狗蛋踮着脚凑上来盯着两个字看。他不认识“清”,但“水”他认得——林哥前天刚教他写过。
“这笔能用吗?”他问。
“能用。不算好。”
“跟张员外家里的比呢?”
“差得远。”
林枫把笔搁下,把刚才挑剩下的鸡毛重新摊开。这把毛的弯度太乱,长短也不齐,扎出来的笔锋一边倒一边直,写横画出锋,写竖画散锋。火色标尺能画出五道杠来让人对照,但笔锋的标准没有标尺——得靠手和眼,一步一步试错到锋尖回弹刚好能把墨含住的那个状态。他把乱毛挑走,把留下的重新理齐,再用麻线扎,拆,又扎,又拆。
狗蛋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林哥你扎了三回了还没弄好?”
“嗯。”
“那还扎?”
“扎。”
“为啥呀?反正能写字不就行了?”
“能写和好用是两回事。”林枫说这话时没有回头,手里的麻线还在绕着扎线来回调整。他停了一下,补了句,“能用是底线,好用才是本事。”
狗蛋不问了。他蹲回水沟边继续戳泥鳅,只是偶尔转头看一眼,林哥的背还弯在那块青石板前。
谁都没注意身后的路。
苏婉清站的地方离铁匠铺七八步远,刚好让铁锤声盖住了脚步声。她身边没有管事,没有丫鬟马夫,只有手里提着一盒酥饼和一张让狗蛋看见就会蹦起来的糖葫芦。她本来是来醉仙楼办一批茶叶入账的琐事,出城往村口走几步是想亲眼看看那条新修的石灰路——她承认上次回去之后反复想过这个细节,一个能和地头蛇正面谈租金减免、能用一个火色标尺让铁匠产能翻倍的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她没见过的手艺。
然后她看见了这个人蹲在铁匠铺青石板上,借炉子余温反复扎一把鸡毛。
她的第一反应是费解。
安阳城的绣针现在是清水村的招牌货,绣针以外还有石灰窑在烧,醉仙楼的订单在等。按照正常人的衡量,这个人应该忙着谈生意、招人手、囤铁料才对。但他却蹲在这里跟鸡毛较劲,较了至少三把。
第二反应是她没有转身走。而是站在原地,隔着那层被淬火蒸汽熏得有些模糊的阳光,继续往下看。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林枫终于把重新捆扎调弯过的第五个笔头按进竹管口。
这次他蘸墨后写的还是“清水”两个字。
第一个字墨迹匀净,第二个字末笔不散。笔锋收住时竹管在他的指间稳稳停住,没有半点歪斜。
林枫把笔平放在木板上,淡淡地说了一句:“行了。”
“林秀才,”苏婉清开口,“你脑袋里还装着多少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林枫回头,看见是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炭灰和鸡毛碎屑。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值不值得往外拿。”
苏婉清没有接这句话。她走上前来,把酥饼和糖葫芦递给狗蛋。狗蛋接过糖葫芦时那道豁了牙的笑几乎咧到耳,一口下去糖壳咔嚓裂了一角——这声音比林哥讲什么“好用和能用”的道理都要实在。
她拿起木板上的笔,翻过来看了看笔头,又看了看管口的松脂接口。然后把这支笔和地上那支散锋的旧笔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支不能写?”
“能用,但不好用。”
“那你怎么知道就能做出来?”
“竹管煮过才不会裂,毛挑长短一致的才不会叉,松脂里掺一点桐油才不容易脆。这三样改完,应该行。”林枫说,“现在只改了两样半——竹管还没煮,桐油还没加。所以只算半支好笔。剩下那半支,得等下一回。”
苏婉清沉默了一息。
她见过很多人面对这个问题的反应——忙着说自己已经做得很好,或者急着保证下一批一定没问题。但眼前这个人用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反应模式:他把尚未达到标准的细节一条条摆在她面前,告诉她还有两样没改。他不是在遮掩,他是在拿自己的手艺当账本查账。
“这支半好笔能不能先给我?”
“你要它什么?”
“放在醉仙楼。”她说,“等那一整支好笔出来,两支配套卖。”
林枫从她手里抽走那支散锋笔,把刚做的那支递回去:“第二支。”
“什么?”
“这是第二支。第三支煮竹子加桐油,下周给你。”
苏婉清接过笔。她没有说谢。她说了句更让她自己意外的话:“你来安阳之前,到底什么的?”
“读书的。”林枫说。
“除了读书呢?”
林枫没有回答。他弯腰把地上的断炭条归拢成一堆,推到墙角。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小姐,你今天来清水村,不是来看笔的吧。”
现在轮到她停顿了。
“茶庄结账,顺路。”她把笔收进袖子里,语气重新变回那种公事公办的脆,“下周笔做好的话直接送醉仙楼。价格到时候再谈。”
她转身走了。糖葫芦的竹签在狗蛋手里被啃得只剩光杆,小孩舔着嘴角的糖渣,目送她的藕色罗衫在夯土路上渐远。
“林哥,她又来了。”
“嗯。”
“她老来咱村。是不是——”
“不是。”
狗蛋闭嘴了。但他脸上那个“我就随便问问”的表情比问出口的那半句话更让林枫有一种被助理吐槽的感觉。
村口磨猎叉的声音停了。赵铁柱远远望见苏婉清离村的背影,也没多问。他从溪里捡回来的两块石灰石搁在路边,青灰色的石面上还能看见水流冲刷的细纹。林枫走过去掂起一块,在手上翻了一面。
“后山还有多少这种石头?”
“崖口下面,成片成片的。”
林枫把石头放回地上。石灰石、绣针、鸡毛笔、桐油松脂、新修的夯土路——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各自归位,像被一线轻轻拉紧。
他需要给周铁匠画一套新标尺,把淬火、回火、退火三道工序的火色分开标注。还需要去醉仙楼送笔,顺便跟文墨斋谈代售的铺货量。苏婉清说下周,但他打算提前三天——笔送过去,对方才会接着谈下一笔买卖,而下一笔买卖,他希望不再只是针和笔。
“狗蛋,明天跟我进城。”
“又进城?啥?”
“送笔。”
狗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光溜溜的糖葫芦签子,又抬头看了看林哥的脸。然后他把签子往水沟里一扔,拍了拍手:“去就去。反正苏小姐肯定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