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三来的时候,江川还没准备好。
准确地说,他从大一开始就没准备好,只是大一的时候大家都没准备好,所以看不出来。到了大三,有些人开始考研,有些人开始考公,有些人开始找实习,还有些人开始认真焦虑。
江川属于最后一种。
他焦虑得很认真,但行动得很含蓄。
每天晚上睡前,他都会想:明天开始学点东西。
第二天醒来,明天又改成了后天。
辅导员在群里发实习通知的时候,宿舍四个人都在。
通知很长,开头很正式,结尾很温柔,中间全是要求。
请各位同学高度重视。
请按时提交。
请注意安全。
高度重视这四个字一出现,事情通常就轻松不了。
李博看完通知,问:“土木实习是不是去工地?”
赵鹏说:“不然去哪里?去咖啡厅测混凝土坍落度?”
陈远说:“我还以为能坐办公室画图。”
李博笑了:“你想得挺美。土木人第一次接触社会,一般先接触太阳。”
江川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实习要什么。
他以前想象过“工程师”的样子:白帽子,图纸,指挥,别人喊江工。可他没想过工程师吃什么,住哪儿,几点下班,厕所远不远。
这些东西招生简章里不写。
招生简章很会做人。它只给你看桥梁、高楼、隧道,绝不告诉你高楼旁边还有活动板房,隧道里面还有蚊子,桥梁下面还有泥。
学院给他们安排的是认识实习。
认识实习,顾名思义,先认识一下。
至于认识完喜不喜欢,学校不负责。
实习第一天,他们被大巴拉到郊区一个部。
车越开越偏,城市的高楼慢慢少了,路边开始出现围挡、塔吊和尘土。江川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自己读了三年土木,终于见到了土木里的“土”。
门口挂着横幅。
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
下面还贴着几个安全事故警示图,颜色鲜艳,内容沉重。江川看了一眼,立刻把安全帽戴紧了。
带队老师给每人发了一顶黄色安全帽。
李博戴上后照了照手机屏幕,说:“怎么样?像不像工地精英?”
陈远说:“像刚被抓来体验生活的。”
赵鹏说:“别笑,安全帽能保护头。”
李博拍了拍帽子:“希望它也能保护就业。”
没人接话。
这个笑话有点早,也有点准。
经理姓刘,四十多岁,皮肤晒得发黑,讲话声音很大。他带着他们进工地,边走边介绍。
“这边是钢筋加工区。”
“那边是模板堆场。”
“注意脚下,别踩空。”
“别乱碰,别乱跑,别乱问工人师傅工资。”
大家跟在后面点头。
江川看见钢筋一捆一捆堆在地上,像一群没被拉直的命运。混凝土车轰隆隆开过,地面轻轻震。塔吊在头顶缓慢转动,吊着一板材料从半空滑过去。
他第一次觉得,课本上的东西有了重量。
不是“受力分析”那种重量。
是真会砸下来的重量。
刘经理带他们看了基坑,又看脚手架,还讲了施工缝、后浇带、模板支撑体系。很多词江川在书上见过,到了现场才发现,它们不像名词,像活物。
钢筋不是钢筋,是一要绑、要查、要验收的东西。
混凝土不是混凝土,是一车车要等、要浇、要振捣的东西。
图纸不是图纸,是一旦看错,就会被很多人一起骂的东西。
中午,他们在部食堂吃饭。
饭菜不算差,土豆烧肉,白菜粉条,还有一盆汤。只是风大,饭里偶尔有沙子,吃起来很有颗粒感。
李博嚼了两下,说:“这米饭有结构层。”
陈远说:“这叫粗骨料。”
江川差点笑喷。
吃完饭,几个学生坐在活动板房外面休息。
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疼。远处工人还在活,钢筋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一个年轻施工员走过来抽烟,看样子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刘经理介绍说,这是他们师兄,去年刚毕业。
学长姓邓。
邓学长穿着反光背心,脸晒得比照片里成熟很多。他听说他们是大三学生,笑了一下。
“学弟们,好好珍惜学校生活。”
李博问:“学长,现场很累吗?”
邓学长想了想:“还行。”
江川对这个词很敏感。
通常一个人说“还行”的时候,说明事情不太行。
邓学长说:“刚开始不适应,后面就习惯了。早上六点多起,晚上看情况。忙的时候,手机一响就烦。”
陈远问:“有双休吗?”
邓学长笑了。
笑得很短。
“有。”
大家眼睛一亮。
“图纸上有。”
李博沉默了。
邓学长抽了口烟,补了一句:“也不是吓你们。土木这行,能学到东西,就是环境差点。在哪,人就在哪。年轻人嘛,熬几年。”
熬几年。
江川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听过很多“熬几年”。
初中老师说,熬过中考就好了。
高中老师说,熬过高考就好了。
大学老师说,熬过前几年就好了。
现在学长说,毕业以后还要熬几年。
他忽然怀疑,人生是不是一锅粥,大家都在等它熬开,结果锅底早就糊了。
下午,他们去看楼层施工。
楼还没封顶,风从四面灌过来。江川站在边上往下看,地面上的人小得像图纸上的点。那一刻他有点腿软,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刘经理说:“土木,胆子不能小。”
李博小声说:“胆子大也不能飞。”
回学校的大巴上,没人像来时那样兴奋。
大家晒得有点蔫。
安全帽放在腿上,帽沿上沾着灰。车厢里一股汗味、尘土味和食堂白菜味混在一起,像土木工程给他们上的一堂综合课。
江川靠着窗,看着工地一点点远去。
他心里有点复杂。
说完全不喜欢,也不是。
现场有一种粗糙的真实感。楼是真楼,路是真路,桥是真桥。一个东西从图纸变成实体,看着确实让人心里发热。
可他也第一次意识到,所谓“专业对口”,有时候不是梦想落地,而是人被落到现场。
晚上回宿舍,李博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
“兄弟们,我今天想通了。”
陈远问:“想通什么?”
“我要考公。”
赵鹏说:“你上午还想当经理。”
李博说:“人是会成长的。”
江川坐在椅子上,没接话。
他打开电脑,想查一查土木就业。
搜索框里刚打出“土木工程”,下面自动跳出来一排联想词:
土木工程就业前景
土木工程真的很惨吗
土木工程劝退
土木工程是天坑吗
江川看着那几个字,手停了一下。
他以前以为“天坑”只是网友夸张。
现在忽然觉得,网友虽然缺德,但有时候消息灵通。
他点开一个帖子。
里面有人说,土木还能,饿不死。
有人说,跑路要趁早。
有人说,工地锻炼人。
下面有人回复:钢筋也锻炼人,你怎么不去当钢筋?
江川看着看着,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有点不对。
这些话太好笑了。
而当一个行业的自嘲比招聘宣传更真实的时候,事情往往就已经不只是好笑了。
那天晚上,辅导员又在群里发通知。
请大家认真撰写实习报告,不少于三千字。
李博看完,叹了口气。
“认识实习认识了半天,最后还是要认识 Word。”
江川打开文档,在标题处打下:
认识实习报告
光标在下一行闪烁。
他想了很久,写下第一句:
通过本次实习,我对土木工程有了更加直观和深刻的认识。
这句话很官方,也很安全。
只是他没有写,深刻在哪里。
比如太阳很深刻。
灰尘很深刻。
学长那个“图纸上有双休”的笑,也很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