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张家村比李长安想象中更小。
来之前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古装剧里那种屋舍俨然、阡陌交通的田园画卷。到了之后才发现,所谓的张家村,不过是山坳里一块稍微平坦些的坡地上,散落着的二十来户人家。房子大多是黄土夯墙、茅草盖顶,稍好一些的人家墙基用了石头,差一些的连院墙都没有,只用树枝扎了道篱笆。
但有一个东西让李长安很意外。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摆着几张石条凳,地面被踩得光溜结实。显然这个地方经常有人聚集。对于一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来说,这很不寻常。在他的认知里,这种规模的自然村应该各家关起门来过子才对,没道理在村口搞个公共空间。
除非,这个村子有事需要经常商量。
张大牛背着林三叔走在前面,跟遇到的村民打着招呼。村民们看见他身后的李长安,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但不算戒备。毕竟这外乡人一没带家伙二没藏头露脸,又是跟着张大牛进村的,多少沾点信任背书。
张二婶的家在村子靠东边的坡上,三间土房配一个篱笆围的小院,在张家村算中等偏上的水平。她是寡妇,丈夫几年前在山里打猎时出了意外,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个半大小子过子。张大牛是她亡夫的把兄弟,常年帮衬着这家人。
“嫂子,我带个人回来借宿一晚。”张大牛在院门外喊了一嗓子。
张二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腰间系着条打满补丁的粗布围裙,脸上带着常年劳留下的风霜,但眼神很活泛。她打量了李长安一眼,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回身舀了瓢水添进锅里。
李长安的晚饭是一碗杂粮粥和半张杂面饼。他低头咬了一口饼,差点把牙崩掉。这饼硬得能当暗器使,面里掺了不知名的粗壳,嚼起来沙沙作响。但他还是吃得一滴不剩,连碗边都舔净了。比起昨晚那锅没盐的野菜汤,这已经是米其林三星了。
吃过饭之后,张大牛蹲在院子里,借着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给斧头上油。他的动作很慢,先是把磨石蘸湿,在斧刃上来回推几遍,然后拿块破布把金属部分整个擦拭一遍。做完这些,他抬眼看了看坐在门槛上的李长安。
“你到底打算上哪儿去?”
这问题来得突然,李长安差点呛了一下。他用咳嗽争取了两秒钟,然后用自己都佩服的平静语调回答:“实不相瞒,在下暂时没有去处。”
张大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斧头。他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甚至可能早就猜到——一个在荒山里转了三天的人,说有去处才奇怪。
“我若是想在张家村住下来,需要谁点头?”
“里正。”张大牛回答得很快,显然对这套流程很熟,“我们这附近三个村子都归清平乡管,赵里正管着户籍黄册。你想在村里安家,得他登记的。不过我们村的赵里正和别处的官不太一样,你自己当心点。”
李长安没有追问。他知道再追问就显得太急了,而太急的人多半心里有鬼。他把腿伸直,开始转移话题。他用的是最稳妥的问法——问猎物,不问人。问山里有什么野兽,哪个季节野兽多,猎人用什么家伙。这些都是见猎心喜的年轻人的话题,不会露馅,还能让张大牛对他这个“城里人”放下戒备。
果然,一聊到打猎,张大牛的话就多了。他说山里野猪最多,入秋后尤其凶,獐子和野兔也有,偶尔能碰到狼。他还说有一年冬天在野猪岭遇见过一头熊,那畜生站起来比他高两个头。
说到兴头上,张大牛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身进了屋,拿出一个用旧布裹着的小包,打开给李长安看。里面是一支做工粗糙的竹笛,被磨得发亮。
“上次去镇上赶集买的。在自己不会吹,”张大牛挠挠头,“你们城里人见识多,认不认得这玩意儿?”
李长安接过去看了一眼。笛身是用老竹子削的,开孔粗糙,吹口处磨得倒是很光滑,显然有人把玩了很久。这笛子一看就是便宜的乡间货,但却被主人放在布包里妥善保管,说明张大牛是真喜欢。
“我试试。”他说。
上辈子他在大学民乐社学过一年竹笛,选修课学分加上追一个学古筝的姑娘,那段时间天天踩在宿舍阳台上对着场苦练几首流行曲。姑娘没追上,但笛子倒是练得能听。虽然后来进了互联网公司就再没碰过,指法还是记得的。
他把竹笛举到嘴边,试了试音,然后吹了一段简单的旋律。
他选的是《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这首歌的旋律简单沉静,竹笛吹出来带着一层天然的孤独感,很适合山村的夜晚。他没有吹完整首,只吹了一半就停了,因为太久不练,气息有点跟不上。
然后他发现张大牛和张二婶都在盯着他。
张大牛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似乎被这从来没听过的旋律震到了。张二婶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正剥的豆子,怔怔望着跳动的灶火。这世上没有任何契阔离合的故事,却有着一样会在黄昏面对远山时忽然找不到落点的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真好听,就是听着让人心里酸。”
李长安把竹笛还给张大牛:“这笛子挺好的,你自己学学也能吹。”
张大牛笨拙地把笛子横在嘴边试了几次,发出的全是漏气的呜呜声。但他不恼,反而嘿嘿一笑,把笛子又用布包好,揣回了怀里。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张大牛起身告辞,说明天再过来。张二婶把李长安安排在院子角落的柴房里,铺了一捆草,上面蒙了张旧草席,又从自己屋里匀了条薄被出来。
“大牛他爹走得早,大牛一个人在村里没有长辈,什么事都往身上揽,心肠太热。”张二婶把薄被放在草铺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愿意帮你是他的事,但你若是给他找麻烦……”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尾音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嫂子放心。”李长安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知道张二婶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在这山里失去过太多东西的妇人,在用她能想到的方式护住身边最后剩下的东西。
夜深了。
山村的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到。没有城市的车流声,没有隔壁合租室友的抖音外放,没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通知提示音。李长安躺在硬邦邦的草铺上,翻来覆去那个魂牵梦绕的念头——怎么留下来。
他的头脑还残留着一点晚餐后的体面热量,胃里有东西,身体就不用消耗储备脂肪来取暖。但今天是靠着别人借的饭睡下的,明天还能有第二顿吗?后天呢?
系统说生存概率是百分之十一,他觉得这个数字多半不是在吓唬人。一个没有户籍的外来者,没有房子,没有土地,没有任何生产资料,仅有的满脑子技能因为体能的限制兑现不了执行力。在古代的生存结构里,这样的条件确实活不长。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突兀。紧接着是脚步声,快而沉地穿过村子中央的土路,似乎在往村口的方向去。李长安竖起耳朵仔细听,隐约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风中传来的,拼不完整,但语气听得出不是拉家常。
大半夜的,这小山村里有什么要紧事?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见墙缝外有火光一闪。有人举着火把从外面经过,火把的光把整个柴房照得忽明忽暗。光线穿过墙缝的瞬间,李长安看到隔壁院墙上挂着的农具投下了比平时更长的阴影。
火把停下了。一个粗嗓门在外面说话,被墙隔着闷闷的,但距离很近,近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半夜在村口转悠有个把时辰了,看身形眼生得很,不像是我们村的人。”
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去叫赵里正了没有?”
李长安躺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