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烈了。
卷着鹅毛般的大雪,从四面八方灌入这间破败的土胚房,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门外,霍天骁高大如铁塔的身躯,在风雪中站成了一尊僵硬的雕塑。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沈知穗摊开的掌心上。
那上面,静静地躺着几块黑乎乎、瘪得不成样子的东西。
与其说是粮食,不如说是几块被冻坏了的、发了霉的破木头。
上面布满了裂的纹路,别说鲜活的芽眼,就连一丝生命的迹象都寻不到。
霍天骁伸出一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厚茧的食指,轻轻地戳了戳其中最大的一块。
“梆。”
一声轻响,那玩意儿硬得像块石头。
这一声,仿佛一针,狠狠扎破了他紧绷了整整一晚上的神经。
男人的眼眶,骤然就红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与心酸。
“你……”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股令人鼻酸的压抑。
“你从哪儿捡的这破玩意儿?!”
“这他娘的连芽都冻死了!这能吃吗?!”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膛剧烈地起伏着。
“沈知穗,你是不是饿得眼花了?拿几块破树当粮食?!”
他一把反握住沈知穗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动作粗暴,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将她的小手连同那几块“破烂”,强行塞回了她那单薄得可怜的囚服袖子里。
“这东西连猪都咬不动!”
霍天骁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给老子回屋里待着去!”
“老子霍天骁的婆娘,还不至于沦落到啃这种垃圾!”
话音未落,他猛地挣脱沈知穗还抓着他衣袖的手,高大的身躯一转,提着那把卷刃的战刀,便要再次踏入那片被风雪吞噬的、黑魆魆的后山!
他的背影,决绝而悲壮。
仿佛一头明知前方是死路,却为了守后的一切,毅然赴死的孤狼。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
身后,一道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站住!”
沈知穗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度不耐烦的神色。
这个男人,责任感爆棚是优点。
但这股子宁可把自己撞死在南墙上,也不肯换条路走的牛脾气,实在是欠调教!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一个大跨步,纤瘦的身影瞬间横在了霍天骁的面前,死死挡住了他的去路。
霍天骁脚步一顿,垂眸看着这个只到自己口的女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让开!”他压着火气,声音沉闷如雷。
“我不让。”沈知穗抬起脸,清冷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向他。
“你以为你是谁?天兵天将吗?”
“饿了整整三天,体力早已耗尽。”
“外面是能冻死人的暴风雪,山里是同样饿疯了的狼群和熊瞎子!”
“你现在进去,不是去打猎,是去给它们送外卖!你懂不懂?!”
这番话,毫不留情,甚至带着几分羞辱的意味。
霍天骁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这个向来视尊严如命的男人,被她的话得双目赤红!
“那也比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你饿死强!”他冲着她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这破屋的顶棚,“老子答应过,要让你吃饱饭!这是我霍天骁的承诺!”
承诺?
沈知穗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又向前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他的膛上。
她仰着头,毫不退让地视着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承诺?”
“那你要是死在山里了呢?”
冰冷的反问,像一盆兜头浇下的雪水,让霍天骁的怒吼戛然而止。
沈知穗的眼神,冷得像刀锋。
“霍天骁,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一旦死了,明天一早,千户所的人就会以‘户绝’的名义,来收缴这间破房子。”
“而我,一个无依无靠、被从教坊司买出来的绝户寡妇,你猜会有什么下场?”
她盯着他瞬间僵住的脸,一字一顿,残忍地为他揭开那血淋淋的现实。
“最好的结果,是被卫所里哪个光棍当成货物一样抢走,从此过上任人欺辱的子。”
“最坏的结果……”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被霍天骁一脚踹晕,此刻还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雪地里的官差。
“或者,被刚才那个没死透的杂碎,拖进他口中的‘暗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霍大百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颤的威压。
“这就是你对我负责的方式?”
“用你那可笑又愚蠢的自我牺牲,亲手把我推进万劫不复的?!”
“——是吗?!”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地炸响在霍天骁的耳边!
他高大的身躯狠狠一震,整个人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在了原地。
那双原本燃烧着悲壮怒火的眸子,一点点地被惊惧和后怕所取代。
他像一头被人死死掐住了七寸的猛兽,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
他只想着自己不能让她饿死,却从未想过,若是自己死了,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在这吃人的地方,会面临何等凄惨的境地。
那样的后果,比饿死……要可怕一万倍!
看着霍天骁那副憋屈、懊悔又后怕的复杂表情,沈知穗知道,他听进去了。
这头犟牛,总算是被她拉了回来。
她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但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吻。
她从袖子里,再次拿出了那几块瘪的红薯块。
“听好了,我的命,现在跟你绑在一起。”
“我比你更怕死,也比你更不想死。”
她举起手中的红薯块,迎着霍天骁那依旧带着怀疑和荒谬的目光,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说这东西能种活,它就一定能种活。”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向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后院。
“现在,收起你那套该死的直男自尊和匹夫之勇。”
“去后院,给我把那块地上的雪,扫净!”
“……”
霍天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着那片在风雪中白茫茫一片的后院,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他的理智在疯狂叫嚣。
这女人疯了!
她一定是饿疯了!
“沈知穗,你是真疯了还是假疯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让老子现在去扫雪翻地?在这冻得比铁还硬的沙土地里,种这些早就死透了的烂疙瘩?”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别说这盐碱沙土,就是江南的沃土,也断没有在这冰天雪地里下种的道理!
然而,面对他的质疑,沈知穗只是眼神一冷。
“你去,还是不去?”
没有解释,没有劝说。
只有一句冰冷刺骨的最后通牒。
两人就在这呼啸的风雪中,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死死地对峙着。
一个眼神冰冷如刀,带着末世军团长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
一个眼神挣扎如兽,充满了大明战神被颠覆了所有认知的荒诞与憋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秒。
两秒。
三秒。
最终……
霍天骁败下阵来。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猛地移开视线,烦躁至极地一句粗口。
“!”
“老子他娘的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他极其憋屈地低吼一声,高大的身子猛地一转,不再是走向后山,而是大步流星地冲向了后院!
“行!老子给你刨!”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这石头疙瘩给种出花来!”
他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放出狠话。
“要是明早这玩意儿长不出东西来,老子就是把这破房子拆了当柴烧,也要进山给你猎头熊回来烤了吃!”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冲到了后院中央。
他没有去找什么扫帚和锄头。
而是双手握紧了那把陪伴他征战沙场、刀刃上还带着缺口的战刀!
“给老子——开!!!”
一声暴喝!
他将满腔的憋屈与无处发泄的怒火,尽数灌注到了手中的战刀之上,狠狠地朝着那被厚厚积雪和坚冰覆盖的地面,猛地劈了下去!
“锵——!”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
积雪、冰层、连同下面冻得如同岩石般的沙土,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碎冰与沙石四处飞溅!
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锵!锵!锵!锵!”
大明朝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百户战神,此刻彻底沦为了一台不知疲倦、马力全开的人形挖掘机。
那把饮过无数鲜血的屠戮之刃,此刻正着最卑微、最荒唐的农活。
霍天骁的体力是恐怖的。
在他的疯狂刨动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一块大约三平米见方、深达半尺的土地,就被他硬生生从冰封之中给劈碎、翻松了。
“呼……呼……”
霍天骁拄着刀,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刚一冒出额头,就迅速被寒风冻成了冰渣。
他抹了一把脸,扭过头,冲着站在屋檐下的沈知穗没好气地喊道:
“刨好了!”
“来!过来种你的‘红薯’吧!”
“老子就站在这儿,亲眼看着你怎么折腾!”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冷嘲热讽,显然依旧不相信这荒唐的一切。
沈知穗无视了他孩子气般的挑衅。
她只是迈开步子,迎着风雪,缓缓走到了那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地前。
她蹲下身。
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将那几块瘪如石的红薯块,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地,埋进了那冰冷刺骨的沙土之中。
霍天骁就站在一旁,双臂抱在前,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
就让她折腾吧。
等她彻底死了这条心,自己再想办法摸黑上山。
他心里已经开始默默盘算着进山的路线,以及如何避开狼群的技巧。
然而——
就在沈知穗将最后一块红薯埋好,并将双手轻轻覆在那片翻松的泥土表面上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一丝极其纯粹、微弱,却又顽强无比的生机,顺着她的掌心,毫无保留地注入了身下的冻土之中!
那股生机,在漆黑的夜色里,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萤绿色光芒!
原本死寂坚硬的土壤,仿佛沉睡万年的巨兽被唤醒。
在霍天骁那双骤然瞪大的眼珠子的注视下,竟发出了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可闻的……
“咔……咔咔……”
那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或者说,是无数细小的须在疯狂撕裂土壤的声音!
霍天骁原本准备去拔刀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嘲讽与不耐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见鬼般的惊骇!
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地盯住沈知穗手掌覆盖的那片地面。
只见那微弱的绿光之下,土壤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正在微微地、有节奏地……起伏!
“这……”
“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