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3:31  ·  所属小说:长命锁:嫡女归

及笄礼后,秋禾母女以“访友”为名在洛州小住了下来。

裴瑶隔三差五就往霍昭落脚的驿馆和常去的茶楼跑,各种偶遇的手段用了个遍。奈何霍昭眼里像是装了过滤网,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把她过滤掉,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裴瑶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回宅子对着母亲哭闹。秋禾被她吵得头疼,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天就给她送了一个机会过来——那位一直在洛州的长公主在公主府设赏菊茶会,而洛便邀京中贵女与各地名门闺秀,沈家作为洛州首富,也在受邀之列。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长姐,封号永宁。

先帝在时,永宁公主便是宫中诸位皇子公主中最受宠爱的一个——不是因为她会撒娇讨巧,恰恰相反,她自幼便比旁人沉稳,遇事不慌,处事公允。先帝曾当着一众臣工的面夸她“有君子之风”。这句话在后宫里头传了许久,有人羡慕有人嫉恨,但永宁公主从未因为这些闲言碎语改变过自己的性子,该怎样还是怎样。

圣上登基之后,对这个长姐愈发敬重,赐了离京都没几天路程的洛州最富庶的一片封地给她,又特许她自行择婿。永宁公主在封地一住就是十年,不与京中权贵往来,不参与后宫争斗,只在每逢年节的时候回京小住,磕个头吃顿饭便走。朝中有人私下议论,说长公主势大却不政,是难得的不糊涂的聪明人。

长公主在洛州的子过得简单,每读书品茶,偶尔在洛州街头巷尾听听说书人讲新编的话本。只是到底是一个人住久了,偶尔也会觉得偌大的府邸过于冷清一些。办个茶会让各家贵女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这次府里女官筹备赏菊茶会,长公主翻了翻宾客名单,忽然搁下笔,说了一句:

“那个沈家茶号的大小姐,也给她递一张帖子吧。这沈家的大小姐,这些年在城外施粥济贫,洛州百姓对她赞不绝口。在城外施粥施了好几年,本宫都没请过她。以前是觉得她年纪太小,怕她来了不自在。如今算着也该及笄了,给她个清净地方喝杯好茶吧。”

而此刻的秋禾所住的别院里,裴瑶听到“长公主茶会”几个字,立刻止住了哭声。

“霍少将军会不会也去?”

她抓着秋禾的袖子,眼睛又亮了起来。 秋禾没好气地拂开她的手:

“长公主的茶会,请的都是女眷,他去做什么。你也给我收收心,别整天追在一个男人后头跑。茶会上名门贵女多的是,你这回给我好好表现,别丢了侯府的脸面。”

裴瑶撇了撇嘴,但听到没有霍昭,兴致顿时减了大半。不过转念一想,能在长公主面前露脸也是好事。去年宫宴上霍昭对她不假辞色,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不够出挑。若是能在茶会上博个才名,让长公主高看几眼,还怕霍昭注意不到自己?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转身去挑衣裳。

秋禾却没有闲下来。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盘算。茶会的主人是长公主,沈家那个丫头到时候一定会赴宴。如果能在这件事上做点手脚,让沈阿妤在长公主面前出个丑,也不失为一招好棋。

她拐了几道弯,托了府里一个买菜婆子的远房侄子。那人恰好在长公主府里做搬运的零工。她给出去的东西也简单——一小包发了霉的陈茶末子。公主府宴客的茶叶都是从库房里统一取用的,混进去,谁也看不出异样。

“一个商户女,仗着家里有几个钱,也配和咱们这些世代簪缨的人家同席?”

她把碎银子塞进那汉子的手心,脸上带着轻飘飘的笑,像在说一桩无足轻重的消遣,“让她在长公主面前失个体面,省得真以为自己能跟我们平起平坐了。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换一换公主府里的茶。旁的不用你管。”

那汉子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点头哈腰地走了。他在侯府采买婆子手下讨生活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些高门大户里的夫人小姐们最看重的就是出身门第。一个商户女混进贵女堆里,碍了谁的眼都不稀奇。

茶会当,长公主府的花园里花色正浓。京中贵女与各地来的闺秀们围坐品茶吟诗,气氛融洽。长公主坐在上首,年约三十,气度雍容,一双眼睛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锐利。

阿妤今穿了一身蟹壳青的素面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坐在末席,在一众珠围翠绕的贵女中间并不扎眼。当她收到公主府的帖子时还有些惊讶,毕竟对于这种世家贵女的宴席尤其是主办方还是皇室之人,对于这个请帖虽有疑惑但还是前来。

裴瑶坐在她斜对面不远,一身石榴红宫装。她的目光不时瞥向阿妤,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母亲已经告诉她了——今天有好戏看。

宫女依次为各位闺秀斟茶,阿妤端起茶盏,凑到唇边。茶水还没沾唇,一股异样的霉味便直冲鼻腔。不是正常茶该有的清冽甘甜。是陈茶。而且是发了霉的。

她的动作顿了一瞬——只是指尖轻轻一颤,杯沿在唇边停了一息的工夫。然后她神色不变地将茶盏缓缓放回桌面,侧头对身后的青萝低声吩咐了几句。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坐在斜对面的一位京中贵女看在了眼里。裴瑶也看见了,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沈大小姐怎么不喝?”

那位贵女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刻薄,

“可是嫌弃长公主府的茶不如你们洛州的?”

席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在座不少人都知道沈家的底细——洛州首富不假,但商户终究是商户。一个商户女坐在一群世代簪缨的贵女中间,本身就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存在。

裴瑶端起自己的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笑着接了话:

“沈大小姐大约是喝惯了自家铺子里的茶,对公主府的茶不太适应吧。”

她这话说得轻巧,像是在替阿妤解围,实则把“商户女”三个字又往众人面前推了一步。

阿妤抬起眼,先看了裴瑶一眼,又看向最先开口的那位贵女,面上笑容不变:

“初次参加公主府的宴会,见茶汤色泽红亮,心里免不得多了几分敬意,便多花了一会儿工夫闻香观色,一时出了神。能品到这般好茶,倒是民女的福分了。”

这番话说得诚恳又坦然,绝口不提茶有问题,只说自己是看得入了神。倒让那位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不好再发作,只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

裴瑶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倒不知道这丫头竟如此能说会道。不过没关系,就算不喝,那盏茶摆在那儿,也已经惹人注意了。

长公主端坐在主位上,面上依旧带着笑与旁边的命妇说着话,目光却在阿妤将茶盏放回桌面时便已不动声色地扫了过去。她在宫中活了半辈子,什么小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那姑娘端起茶盏时指尖顿了一瞬,放回桌面时神色不变,对着一群等着看笑话的人还能笑着圆场,这便不是寻常的沉得住气了。

她侧头对身边的女官低声吩咐了一句。声音极轻,旁人听不见半个字。

女官微微颔首,端着一碟新茶点走到阿妤身边,借着替她添茶点的动作,自然而然地附身靠近她面前的茶盏。只闻了一下,女官的脸色便变了——茶汤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她不动声色地将那盏茶收到托盘上,对阿妤温声道:

“殿下方才说,今的糕点配红茶最是相宜,茶凉了伤脾胃,让奴婢给小姐换一盏热的来。”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席间宾客只当长公主对这位商户女格外照拂,并未往深处想。女官端着托盘退下,路过长公主身边时,脚步未停,只微微点了点头。

长公主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神色,继续与旁边的命妇聊着今年菊园的收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茶会进行到一半,长公主借更衣之由暂离席间。

偏厅里女官已将查到的结果一一禀明——公主府入库的搬货小厮,审了两遍,只审出个“偷懒耍滑”的口供,说是把库里受的陈茶和好茶不小心混在了一起,绝没有人指使。长公主听完,只轻轻掸了掸袖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的天气。

“靠这个说辞,骗不到本宫。既然是混进公主府的茶,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公主府都留不得了。处置了便是,不必声张,为了这点子小事扫了满座宾客的兴致,不值当。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菊园里那片金灿灿的花海,

“能在本宫眼皮子底下把茶换了,这个人的胆子,倒是比本宫想的要大。”

女官低声问是否要继续追查。长公主摇了摇头,重新理了理衣袖,转身往席间走去。

“不必打草惊蛇。今这茶只是霉茶,不为伤人,只为让她出丑。本宫若大张旗鼓地追查,反倒替那个沈大小姐把靶子画得更大了。”

她回到席间时,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仿佛方才只是出去吹了吹风。女官重新给阿妤沏了一壶上好的祁门红茶,端到她面前,汤色红亮,香气馥郁。

长公主看着阿妤端起茶盏,先凑到鼻端轻轻一嗅,再分三口缓缓饮下,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不卑不亢、从容自若。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审视:

“既是茶会,沈小姐此举正符合本宫举办的初衷,好茶需遇到懂得人,闻香观色是对茶的尊重,总比老牛饮水不知咸淡,搅了品茶的雅兴。”

此言一出,席间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那些方才还在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此刻面面相觑,手里的茶盏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长公主这句话,语气随意,却是实打实的赞赏——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在问这个商户女茶道上的学问。

先前带头嘲讽阿妤的那位京中贵女低下头,用茶盏挡住了半张脸,耳隐隐泛红。她方才还在嘲笑人家“喝惯了铺子里的茶”,结果长公主亲自开口夸人家懂茶,这一巴掌打得不动声色,却比什么话都响亮。

阿妤放下茶盏,微微欠身:“托长公主的福。能在长公主府中品尝到祁门红茶中的极品,是民女的福分。”

长公主眉梢微挑。这个姑娘方才被人当众刁难,此刻却绝口不提自己受了委屈。她不告状、不诉苦,只说她品到了好茶——这是给公主府留面子,也是给自己留体面。

“听沈小姐这口气,似乎对茶道颇有研究?”

阿妤闻言,抬眼看向长公主。两个人的目光在满园秋菊之间无声地碰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方才那盏霉茶,长公主已经知道了。她留了公主府的体面,长公主也留了她的体面。两个人心照不宣。 她站起身,端端正正地答道:

“不敢说研究,民女只是跟着家中的茶师学过一些皮毛。方才闻到茶香时便觉得,长公主这壶红茶不同于凡品。以‘祁门香’著称,这一盏香气饱满而不艳,民女斗胆猜测应当是产自祁门核心产区历年头采的芽茶,制成后又在恒温窖中存放了三年以上,才会有如此回甘。”

长公主听了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这壶茶确实是珍藏多年的祁门老红茶,是当年江南茶商进贡的珍品,存世极少。在座这么多贵女都品过,却无一人道出其中的门道。这个坐在末席的商户女,只用了三口,便将她珍藏多年的好茶底细说了个七七八八。

“你倒是个识货的。”

长公主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转头对身边的女官说道,

“去把那套汝窑的天青釉茶盏取来,赏给沈小姐。”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贵女的脸色都变了。汝窑天青釉,那是贡品中的贡品,长公主府里也只有寥寥几套。能得长公主赏赐茶具,这份殊荣比赏什么金银珠宝都贵重。

裴瑶的脸更是青白交加。她方才还在嘲讽人家“喝惯了铺子里的茶”,结果人家能品出长公主珍藏的祁红年份,她连红茶绿茶都分不出高低。

女官很快捧来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汝窑天青釉的茶盏,釉色温润如玉,开片细密如蝉翼。长公主亲手将锦盒推到阿妤面前,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

“以后再来本宫府上,就用这套茶盏。本宫倒想听你再多说些茶上的学问。”

阿妤起身,双手接过锦盒,郑重行礼:“民女谢长公主赏赐。改若蒙长公主不弃,民女愿带几味沈家自藏的茶来,请长公主品鉴。”

长公主含笑点头,越看这个姑娘越觉得顺眼。不卑不亢,知进退,肚子里有真东西却又不卖弄。这份气度,说是世家嫡女也不为过。

接下来的茶会,阿妤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长公主时不时点她来说话,从茶道聊到江南的茶园,又从茶园聊到洛州的民生。阿妤一一应答,言之有物却不喧宾夺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裴瑶坐在一旁,手里的帕子几乎被她绞烂。她今天是来博才名的,结果从头到尾长公主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

茶会散后,女官亲自送阿妤到公主府门口,态度比迎客时热络了不知多少。 阿妤上了马车,沈明谦等在车里,脸上的神色比平时沉了几分。他方才在外院等着,已经听到了消息。沈家的管事顺着那个搬货小厮的来历往上摸,发现他并不是公主府直接雇的人,而是临时顶替上来的——原是荣安侯府在洛州落脚的宅子里,那个负责采买的婆子的远房侄子。

“那个小厮还交代了一句话,”沈明谦压低声音,

“他说,托他办事的婆子跟他说过——‘我家夫人说了,一个商户女也配和名门贵女同席,让她出个丑,长长记性。’”

阿妤听到“荣安侯府”四个字的时候,没有丝毫惊讶的神色。她将怀中那只汝窑天青釉的锦盒轻轻放在矮几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车帘,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

“她倒是会找由头。”她的声音很平静,“把对我的算计,包装成瞧不起商户女的势利眼。这样一来就算查到她头上,旁人也只会觉得是侯府夫人眼皮子浅,不会往别处想。”

“但她漏了一件事。”

阿妤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她如果只是瞧不起商户女,压犯不着费这么大周章。让一个婆子去酸几句就是了,何必还要买通公主府的人去换茶叶?”

沈明谦看着她。阿妤看着那只锦盒,釉色在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抬起眼,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光。

“及笄礼上她认出了我。这一回不是在教训商户女,是在试探我的深浅。只不过她用了一个所有人都不会起疑的幌子,把真正的意藏在了势利眼的底下。”

“那我就继续装作不知道好了。她以为自己在暗处,就让她这么以为。”

阿妤将锦盒的盖子轻轻合上,“等她把所有的手段都使出来,到了明处,她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沈明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马车驶过洛州城的石板路,轱辘碾过一片落地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碎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姐姐不紧不慢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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