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昂睁开眼的时候，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猛地坐起身，入目是一间狭小的宿舍——铁架床、白墙、头顶上那盏昏黄的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房间里还有三张床，上面都睡着人，打着呼噜，翻着身。
"我……这是在哪？"
脑海中突然涌入的庞大记忆像一列失控的火车，撞得他头晕目眩。他本能地扶住额头，那些不属于他的画面、声音、名字、经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动——1961年在九龙城寨附近出生，父母早年因病双亡，没有兄弟姐妹，原身一个人在湾仔骆克道附近留下一间千尺（约一千平方英尺）的祖宅。靠着父母留下的积蓄和那间屋，原身勉强读到中五毕业，1979年考进黄竹坑警察训练学校……现在是1980年3月17，凌晨四点二十五分。
李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记起来了。穿越前他是个二十五岁的普通上班族，加完班回家洗完澡往床上一躺——然后就在这里醒了。而且是魂穿，附在了一个十八岁的港岛青年身上，对方也叫李昂。
"穿越了……还是穿到了港岛，八十年代的港岛。"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这具十八岁的身体还算结实——原主在警校训练了一个多月，已经练出了一层薄薄的肌肉，虽然不强壮，但胜在匀称灵活。他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又握了握拳，感受着这具身体的力道。
"阿昂，你醒了？"
隔壁床探出一个脑袋，一张圆脸，嘴很大，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那张脸李昂有印象——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名叫大嘴，他的室友，也是同班同学。
"又做噩梦了？"大嘴打了个哈欠，"你最近老是半夜惊醒，是不是训练太累了？"
"没事。"李昂稳了稳心神，"就是做了个梦。"
"那就好……唉，还有半小时才吹起床哨，我再眯一会儿。"大嘴说完又倒头睡下。
李昂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坐在床上，开始整理记忆。黄竹坑警察训练学校，第三十三届学警训练班，他的同班同学里有陈家驹、宋子杰、周星星……还有大嘴。
穿越前他是个港片迷，这些名字他太熟悉了。
陈家驹，那个脾气火爆、一个人能打翻一条街的拼命三郎。宋子杰，正义感爆棚、哥哥却是黑道大佬的悲剧警察。周星星，表面吊儿郎当实则能力逆天的卧底天才。大嘴……好吧，大嘴也是《警察故事》里的配角，是个搞笑担当。
"这个世界……融合了这么多港片？"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和紧张同时涌上心头。兴奋是因为他即将亲眼目睹那些经典的故事，紧张是因为这些故事里每一个都充满了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昏暗的宿舍里渐渐变得坚定。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活。既然当了警察，那就当一个好警察。
凌晨五点半，起床哨准时响起。
整个宿舍楼瞬间炸开了锅——掀被子、趿拉拖鞋、骂骂咧咧的声音混成一片。李昂动作麻利地穿好制服叠好被，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
大嘴从床上滚下来，一边系腰带一边喊："等我等我等我！"
"你昨晚又没整理好装备？"李昂瞥了他一眼。
"嘿嘿……"
李昂摇摇头，顺手帮他把腰带扣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这些"同学"——或者说，这些他曾经在银幕上看过无数次的人——成了他唯一的熟悉感。
晨练在场上进行。八十米的塑胶跑道，旁边是一排低矮的椰树，远处能看见海。港岛的清晨雾气很重，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一百多号学警列队站好，教官姓陈，人称"陈"，是出了名的严格。
"今天体能测试！三公里，十二分钟以内！不合格的加练！"
队伍里一阵哀嚎。
李昂站在第三排，目光扫过身边的人。前排右边那个肩膀很宽、一脸不服气的家伙是陈家驹；他左边那个站得笔直、表情严肃的是宋子杰；最后一排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样子的是周星星。
"各就位——预备——"
哨声一响，所有人冲了出去。
李昂一开始还压着速度，他想先适应一下这具身体的极限。前两圈他跑在队伍中游，呼吸均匀，步伐稳健。到了第三圈他开始加速，步伐逐渐加大，呼吸节奏依然不乱。
第五圈的时候，他已经追上了第一梯队。
陈家驹跑在最前面，回头看见李昂跟上来，愣了一下："阿昂？你几时咁跑得㗎？"
李昂没答话，只是微微一笑，又提了一档速度。
最后三百米，他开始冲刺。双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带着巨大的推进力，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他超过了一个又一个人，最后以明显优势冲过了终点线。
"十一分十二秒。"陈低头看了看秒表，抬头看了李昂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不错。"
陈家驹第二个到，十一分三十八秒，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靠……阿昂你吃了什么药？"
"天天做噩梦，吓跑快了。"李昂随口答道。
"丢，服了你。"
宋子杰也跑进了十二分钟，他走过来看了李昂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你之前体能没这么好。"
"最近开窍了。"李昂面不改色。
接下来是体能训练的其他——俯卧撑、引体向上、障碍跑。李昂每一项都表现得中上偏上，但没有太出格——他刻意压了压实力，不想第一天就太过引人注目。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在同学中留下印象了。
训练结束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四个人围了上来。
陈家驹第一个，大大咧咧地拍他肩膀："喂阿昂，晚上一起出去吃饭？训练学校后面那条街有家大排档，炒牛河一流！"
"我请客。"大嘴立刻举手，然后又讪笑，"不过你埋单。"
周星星歪着脑袋凑过来，一脸贱兮兮的表情："新扎学警第一天就这么猛，以后升官发财了记得关照兄弟啊。"
宋子杰没说话，但朝李昂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李昂看着眼前这四个人——陈家驹的热血、大嘴的滑头、周星星的玩世不恭、宋子杰的沉默正直——这些曾经只存在于电影里的人物，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去吧。在这个充满刀光剑影的港岛，在这个黑白交织的八十年代——从今天开始，从一名学警开始。
当晚，五个人挤在大排档的塑料凳上，一碟炒牛河、一碟椒盐排骨、几瓶冻可乐。
"我跟你们说，"大嘴嘴里塞满了河粉，含糊不清地说，"我打听过了，这一期学警训练完，大部分人要分到军装巡逻岗，只有尖子才能进CID。"
"CID有什么了不起。"陈家驹满不在乎，"当军装一样抓贼。"
"你懂什么，CID油水多……啊不是，是前途好！"大嘴改口改得飞快。
周星星夹了一块排骨："要我说，分到交通部最好，风吹晒雨淋都不怕——反正有车坐。"
"你就这点出息。"陈家驹翻白眼。
"阿昂，你笑什么？"大嘴问。
"没什么。"李昂放下可乐，"就是觉得，跟你们几个坐在这儿吹水吃宵夜，还挺不错的。"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们是谁！"大嘴拍着脯。
周星星把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发达什么发达，先把周的训练熬过去再说。"陈家驹端起玻璃杯，"来，一个。"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风吹过，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霓虹灯在海风中明明灭灭。一九八〇年的港岛，五个学警坐在大排档里，谁也没想到以后会发生什么。
李昂也没想到。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