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
天璇宗,内门。
内门位于天璇峰山腰以上,与外门的舍身崖隔着千丈悬崖和茫茫云海。
许天站在内门的山门前,仰头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石门。
与外门那道简朴的石门不同,内门的山门高达十丈,由整块的青金石雕琢而成,门楣上方刻着“天璇内门”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蕴含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剑意。据说这四个字是天璇宗第三代宗主亲手所书,其中封印着他的一缕剑意,至今已有数千年。
赵小满站在许天身边,背着大包小包,圆脸上满是兴奋。
“许哥,咱们以后就是内门弟子了!”
“嗯。”
“听说内门弟子每人有独立的洞府,灵气浓度是外门的十倍!”
“嗯。”
“还听说内门有专门的丹房、器房、阵房,想用随时可以用!”
“嗯。”
赵小满看着许天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忍不住问:“许哥,你就一点都不激动?”
许天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迈步踏入山门。
激动?
他的心里确实有波澜,但不是因为内门。
是因为张真雪。
三天了。
自从那次在冰心殿告别之后,张真雪的传讯玉符就再也没有亮过。
许天发过消息,问过她什么时候出发去北荒,问过她能不能再见一面。
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
许天能感觉到。
冰凰谷那边,谷主的禁足令还在。张真雪能偷偷跑出来一次,已经是冒着很大的风险了。
她不能再出来了。
而她即将前往的那个地方,北荒深处的上古遗迹,恐怕连传讯玉符都无法穿透。
许天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去。
“先去报到。”他说。
内门的报到处在天门峰上的一座偏殿内。
负责报到的是个中年执事,姓刘,筑基后期,面容刻板,说话一板一眼。
“许天,外门第一,十九分。”刘执事翻看着簿册,目光在许天身上扫了一眼,“你的洞府在天玑峰丙区九号。这是洞府令牌,滴血认主。”
他将一枚青色的令牌递给许天。
许天接过令牌,咬破指尖,滴血认主。令牌微微发光,然后暗淡下去,与他建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赵小满,外门第二十八名,三分。”刘执事继续念道,“你的洞府在天玑峰丁区十五号。”
赵小满接过令牌,如获至宝地捧在手心。
“内门的规矩,与外门不同。”刘执事合上簿册,正色道,“每月有固定的修炼资源,灵石、丹药、功法,各峰各有不同。你们被分在天玑峰,天玑峰以丹道见长,每月会发放一批辅助修炼的丹药。如果想要更多,可以用贡献点兑换。”
“内门弟子每半年有一次考核,考核不过者,降回外门。”
“内门弟子之间允许切磋,但必须在演武场上进行,且有长老监督。私斗者,严惩不贷。”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许天和赵小满同时应道。
刘执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天玑峰,丙区九号。
许天站在洞府门前,看着眼前这座“洞府”,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在外门住的是木屋,丈许见方,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简陋到不能再简陋。
而眼前的洞府——石门后面是一个方圆数丈的石室,石室顶上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石室分为内外两间,外间是会客厅,有石桌石椅,还有一套简单的茶具。内间是修炼室,地上铺着厚厚的蒲团,墙壁上刻着聚灵阵,灵气浓度比外间高了数倍。
最让许天惊讶的是,修炼室的角落里居然有一个小小的灵泉池,池中灵气氤氲,水温适宜,可以随时浸泡修炼。
“这就是内门弟子的待遇?”许天喃喃道。
在外门,他连洗个热水澡都要去公共澡堂。
在这里,他有私人温泉。
许天将随身带的几件换洗衣服放进衣柜,将冰凰披风叠好放在枕边,又取出那枚玄冰晶,摆在修炼室的案几上。
冰蓝色的晶石在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荧光,与白色的冰凰披风相映成趣。
这两样东西,是天璇宗最好的东西。
不是因为它们的价值,而是因为送它们的人。
许天盘膝坐在修炼室的蒲团上,闭上眼,运转熔炉。
灵气如水般涌入体内,比在外门时浓郁了数倍。
万道熔炉疯狂运转,吞噬、炼化、压缩。
炼气九层巅峰的壁垒,在灵气的冲击下开始松动。
许天没有急于突破。
他需要夯实基,需要将灵力压缩到极致,确保任何一分灵力都不会被浪费。
这是剑帝沉睡之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筑基是一道分水岭,基有多厚,决定了你能走多远。”
就这样修炼到了傍晚。
赵小满来找他,拉着他去天玑峰的膳堂吃饭。
内门的膳堂也比外门豪华得多——不再是大锅饭,而是每人一份的灵膳,食材都是灵米、灵蔬、灵兽肉,对修炼有不小的裨益。
吃饭的时候,赵小满一直在东张西望,像一只进了米缸的老鼠。
“许哥,你看那边,那个女弟子是筑基中期,好厉害。”
“许哥,你看那边,那个男弟子剑上的纹路,是不是地阶法器?”
“许哥,你看那边……”
“赵小满。”许天打断了他。
“嗯?”
“吃饭。”
“哦。”
赵小满乖乖低头扒饭,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四处乱瞄。
吃完饭,两人走出膳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天玑峰上灯火通明,远远可以看到其他几峰上的宫殿和楼阁,在夜色中如同天上的宫阙。
“许哥,你说明天我们去哪?”赵小满问。
“先去天玑峰的藏书阁看看。”许天说,“内门的功法应该比外门多得多,我想找一门适合自己的剑法。”
“对对对,我也要找一门功法。我修炼的还是黄阶上品,太寒碜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走到丙区和丁区的分叉路口时,赵小满停住了脚步。
“许哥,明天见。”
“明天见。”
赵小满转身向丁区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
“许哥,圣女一定会没事的。”
许天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让她有事。”赵小满笑了笑,圆脸上的表情难得的认真,“所以我信。”
许天看着赵小满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自己的洞府走去。
这个朋友,没白交。
翌清晨。
天玑峰藏书阁。
与外门藏书阁相比,内门的藏书阁大了何止十倍。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依山而建,每一层都有数十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功法、武技、丹方、阵图等各类典籍。
许天在一楼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的功法最低也是玄阶下品,最高则有地阶上品。
玄阶功法在外门已经算是顶尖了,但在内门,只是标配。
他拿起几本地阶下品的功法翻看,《天璇剑典》《北斗七剑》《寒冰真经》……每一门放在青云城都是镇族之宝,在这里,谁都可以借阅。
许天没有急着借,而是一本本地翻看。
万道熔炉需要吞噬功法才能成长。吞噬的功法越多、品阶越高,熔炉的威力就越强。
但他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运转熔炉——太明显了。
所以他只是在看,将每一本功法的内容记在脑海中,等回到洞府再慢慢吞噬。
一上午的时间,他记下了十几本功法。
从天玑峰的丹道功法,到天璇峰的剑道功法,再到天权峰的阵道功法……每一本都蕴含着不同的修炼理念和灵力运用方式。
许天将它们储存在脑海中,像是往一个巨大的仓库里堆放货物。
离开藏书阁时,他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李墨。
内门弟子,排名第七。
他依然抱着那柄漆黑如墨的长剑,靠在藏书阁的门框上,像是在等人。
“许天。”他微微一笑,“终于等到你了。”
“等我?”
“嗯。”李墨直起身,走到许天面前,“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
“加入我们的小队。”
“小队?”
李墨解释道:“内门弟子除了个人修炼,还有团队任务。一些高难度的任务,一个人完不成,需要组队。我手下有一个小队,专门接天阶以上的任务,现在缺一个人。”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有实力,而且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李墨的语气很直接,“秘境里你和杨战联手对付银猿的事,我听说了。一剑斩二阶上品妖兽,这种实力在内门都不多见。更何况你只是炼气九层巅峰。”
许天沉默了片刻。
“让我考虑考虑。”
“当然。”李墨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许天,“这是小队的传讯玉符,想好了联系我。”
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停下。
“对了,小队的其他成员你应该都认识——杨战、孟虎,还有一个你还没见过的师姐。她的名字叫苏瑶,内门排名第五。”
杨战。孟虎。
许天有些意外。
杨战和孟虎,一个是外门第一,一个是外门第五,都是他在秘境中打过交道的人。
杨战算是不打不相识,孟虎则是被他一剑拍走的。
现在居然要成为队友了。
修炼界的事,果然比话本子还精彩。
许天将那枚玉符收好,向天玑峰丙区走去。
夜,洞府修炼室。
许天盘膝坐在聚灵阵中央,万道熔炉全力运转。
脑海中那十几本功法的内容被一一投入熔炉,黑色的太渊魔焰将它们吞噬、焚烧、熔炼。
功法的残渣被抛弃,精华被保留,然后与熔炉中已有的功法架构融合、重组。
新的运功路线在许天的经脉中成型,比他之前修炼的路线更加复杂、更加高效。
灵力的运转速度提升了三成。
灵力的精再上一个台阶。
炼气九层巅峰的壁垒,在这股新力量的冲击下,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许天心中一喜,加大灵力输出,向那道裂缝发起冲击。
“给我——破!”
轰——!
体内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道困了他近一个月的壁垒,终于彻底崩塌。
炼气九层与筑基之间的那层薄膜,被灵力洪流撕成了碎片。
灵力疯狂涌入丹田,在万道熔炉的底部凝聚、压缩、凝固——
一枚淡金色的灵力核心,在熔炉中央缓缓成形。
筑基。
许天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筑基期。
他终于踏入了筑基期。
许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淡金色脉络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明亮。那些曾经只是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纹路,此刻也变得清晰可见,像是金色的河流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
筑基期的灵力浑厚度,是炼气期的十倍不止。
而他的灵力精,更是达到了筑基后期才能企及的程度。
许天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
现在再对上秘境中那头银猿,他不需要拼上性命,堂堂正正一战,至少有七成胜算。
“可惜,我已经离开秘境了。”许天自语道。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突破到筑基期后,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肌肉更加紧实,骨骼更加坚韧,五感更加敏锐。他甚至能听到洞府外百丈处,一只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许天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枚玄冰晶。
冰蓝色的晶石在手心中散发着凉意,与他体内灼热的灵力形成鲜明的对比。
“张真雪。”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筑基了。
内门进了。
实力有了。
他离她,又近了一步。
许天将玄冰晶放回案几,将那件冰凰披风拿起来,披在肩上。
冰蚕丝的触感冰凉柔滑,领口的冰凰刺绣在明珠的光芒下微微发光。
他站在洞府门口,看着远方的冰凰谷。
夜色中,冰凰谷的方向有一片淡淡的蓝光,那是冰凰谷上空的极光,终年不散,将那片冰雪世界照得如同仙境。
“等我。”
许天转身走回洞府,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内门的第一天,筑基期的第一天。
他离那个约定,越来越近了。
而在冰凰谷最深处的冰心殿中,张真雪站在殿门口,看着天玑峰方向,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符。
玉符上没有新消息。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圣女。”身后传来一个侍女的声音,“该用晚膳了。”
“不饿。”
“可是——”
“下去吧。”
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下了。
张真雪依然站在殿门口,看着远方的天玑峰。
夜色中,天玑峰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天上洒落的繁星。
她不知道哪一盏灯是许天的。
但她相信,他在那里。
在修炼,在变强,在向她靠近。
就像她在冰凰谷中,也在修炼,也在变强,也在等待。
等一个带着冰凰披风的人,踏过千山万水,站在她面前。
张真雪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殿内。
冰心殿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风雪和黑夜隔绝在外。
殿内,冰晶吊坠叮当作响,像是她心中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许天。”
她轻声说,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你一定要来。”